开泰二年二月初九,巳时。
鹰嘴山如一头蹲伏的巨兽,矗立在混同江东岸。山顶终年积雪,山腰以下则是茂密的针叶林。此刻,山腰处的临时营寨正升起袅袅炊烟——那是乌古乃残部在烹煮最后一点马肉。
山顶哨塔上,乌古乃裹着破旧的皮裘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山下。八千敌军将鹰嘴山围得水泄不通,营帐如蘑菇般散落在雪原上。温都残部的黑色战旗与室韦的双头鹰旗混杂在一起,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将军,箭矢还剩三千支,粮食……只够两天了。”副将完颜撒改低声道,他是乌古乃的堂弟,右颊一道新添的刀疤还在渗血。
乌古乃沉默地摩挲着右手焦黑的伤疤——腊月三十火中取石留下的烙印。那日他以为赢得了朝廷的信任,却不料短短月余便陷入绝境。
“哨探有消息吗?”他问。
“松亭关方向昨日有烟尘,似有兵马调动。但萧挞不也将军受命不得擅动,恐怕……”撒改没说完,但意思明确:援军无望。
乌古乃望向南方的天空。他想起萧慕云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,想起她许诺的“融合之路”。如今他被困孤山,朝廷却将他视为叛逆——那些通缉告示已由探子带回,上面萧慕云的画像刺眼夺目。
“我不信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将军?”
“我不信萧副使会叛国。”乌古乃转身,目光灼灼,“她若要害我,腊月三十何须救我?她若要夺权,何须推行科举、善待各族?这定是有人陷害。”
“可枢密院大印……”
“印可以是假的,也可以是偷的。”乌古乃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:草原上的狼群,往往从内部开始撕咬。
他走下哨塔,回到中军大帐。帐内炭火将尽,寒气侵入。几位部落首领围坐在地图前,面色凝重。
“乌古乃,事到如今,你还要信那些契丹人吗?”说话的是纥石烈部首领阿疏,他本就对完颜部坐大不满,此次被困更添怨气,“当初你说归顺朝廷会有好日子,现在呢?我们被围困在此,朝廷却发告示说我们是叛军!”
“阿疏首领说得对!”秃答部首领秃答浑拍案而起,“我们秃答部死了三百勇士,换来的却是‘叛逆’的骂名!早知如此,还不如当初就跟温都部联手!”
帐内骚动起来。各族首领本就不是铁板一块,如今绝境之下,裂痕愈发明显。
乌古乃静静听着,待声音稍歇,才缓缓开口:“诸位可还记得,我们为什么要归顺朝廷?”
众人一怔。
“因为单打独斗,女真永远只是一盘散沙。”乌古乃起身,走到帐中央,“完颜部、纥石烈部、秃答部、温都部、徒单部……我们互相攻伐数十年,死了多少勇士?抢来的草场,没过几年又被抢走。这样的日子,你们还没过够吗?”
他环视众人:“朝廷给我们官职,开放互市,准许科举,不是在施舍,是在给我们一条新路——一条不用靠抢掠也能活下去的路。这条路难走,我知道。但再难,也比祖祖辈辈的血仇轮回要好!”
帐内寂静。炭火噼啪作响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阿疏语气稍缓,“山下八千敌军,我们只剩两千能战之士,箭尽粮绝……”
话音未落,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哨探冲入帐内,气喘吁吁:“报!南面……南面有兵马来了!约两千骑,打的是……是萧字旗!”
萧挞不也?乌古乃精神一振:“看清了吗?”
“距离还远,但确实是松亭关的旗号!而且……”哨探咽了口唾沫,“而且探子说,看见队伍前列有个女子,紫袍轻甲,像是……像是通缉告示上的萧慕云!”
帐内哗然!
“她真来了?”撒改难以置信。
“是陷阱!”秃答浑厉声道,“她带兵来,定是要与山下敌军合围我们!”
“不。”乌古乃摇头,眼中重燃光芒,“若她要围剿,何须亲自前来?山下八千敌军,加上她两千,足够攻山。她既敢来,必是……”
他猛地转身:“传令!全军戒备,但不得放箭!待他们靠近,我要亲自问话!”
同一时刻,山南五里。
萧慕云勒马驻足,眺望着鹰嘴山险峻的山势。两日急行军,人困马乏,但她不敢休息——多耽搁一刻,乌古乃就多一分危险。
“大人,探子回报,敌军主力集中在山东、山西两面,南面兵力相对薄弱。”萧挞不也指着地图,“我们可以从此处突破,但需要山上守军接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