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颂凑近细看:“也就是说,太后明知沈清梧的药有问题,却坚持服用?”
“或者,她并不知道。”萧慕云翻到下一页,是一份药材清单。沈清梧开的药方里,有一味“白前根”,用量是常规的三倍。
“白前根止咳平喘,但过量会损伤肝肾。”萧慕云沉吟,“沈清梧是名医,不会不懂这个道理。除非……他受人胁迫,故意加重剂量。”
“耶律留宁已死,胁迫他的人是谁?”
萧慕云没有回答,继续翻找。箱底有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皮无字。翻开,里面是娟秀的汉字——是萧太后的亲笔手记!
“……隆绪近日心事重重,问之不言。韩相亦多回避,似有难言之隐。北院诸将屡次求见,皆言汉化过速,恐失根本。朕何尝不知?然不汉化,何以统御燕云?何以长治久安?两难之局……”
“……斜轸今日入宫,言及女真完颜部崛起,当早制之。朕言已许乌古乃官职,联姻羁縻。斜轸冷笑:‘昔日后晋石敬瑭亦以燕云十六州求援,今陛下欲做石敬瑭耶?’朕怒斥之,然其言锥心。契丹旧族视朕为异类久矣……”
手记断断续续,记录着太后最后岁月的心绪。翻到最后一页,日期是统和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三:
“……沈医官今日神色有异,药味亦与往日不同。朕问之,答曰新换了一味药材。然朕自幼闻药识味,此中分明多了钩吻之气。钩吻剧毒,沈清梧何敢?除非……有人以命相胁。朕不点破,饮尽汤药。若此毒能解朝局之毒,朕甘之如饴。”
字迹到这里开始潦草:
“……然朕死后,何人可制衡斜轸?何人可护隆绪?韩相忠贞,但汉臣之身,难压北院。唯有……唯有……”
后面被墨迹污损,难以辨认。
萧慕云盯着那团墨渍,许久,轻声道:“太后是自愿服毒的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她早知道药中有钩吻,但她还是喝了。因为她知道,下毒之人必定握有能威胁沈清梧的东西——很可能是他母亲的性命。如果她不喝,沈清梧母子皆死;如果她喝,至少能保一人。”萧慕云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而且她认为,自己的死能打破朝局僵局——北院势力借太后之死发难,圣宗便能名正言顺地清洗。这是……以命为饵的权谋。”
苏颂倒吸一口凉气:“可圣宗知道吗?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萧慕云合上册子,“如果圣宗知道,却任由母亲赴死,是为不孝;如果不知道,那他清洗北院时,是否想过母亲的死可能另有隐情?”
密室再次陷入沉默。窗外传来晨钟声,已是辰时。
急促的敲门声响起。门外是承旨司的一名书吏:“承旨,宫中急召!圣宗命您即刻入宫!”
萧慕云与苏颂对视一眼,迅速将卷宗收好,虎符贴身藏起。她整理衣冠,推门而出:“可知何事?”
书吏压低声音:“听说……萧匹敌在府中自尽了。”
萧匹敌的府邸位于上京东城,是座三进院落。此刻府门紧闭,皮室军戒严。萧慕云赶到时,韩德让与耶律敌烈已先到了。
正厅里,萧匹敌的尸体悬挂在梁上,脚下是踢翻的圆凳。他穿着整齐的官服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显然是精心准备后赴死。桌上留着一封遗书,韩德让正捧着细看。
“萧承旨来了。”耶律敌烈面色凝重,“人是今早发现的。守门的皮室军说,昨夜一切如常,无人出入。”
萧慕云上前查看尸体。脖颈处的勒痕呈深紫色,确实是自缢的特征。但她蹲下身时,注意到萧匹敌的右手紧握成拳,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丝状物。
“韩相,遗书怎么说?”
韩德让将遗书递给她。上面是萧匹敌的笔迹,承认自己盗取珍珠、设计栽赃宋使,皆因不满圣宗重用汉臣、轻视契丹贵族。最后写道:“臣无颜面对祖宗,唯有一死以谢罪。所有罪责,皆臣一人所为,与他人无涉。”
典型的认罪书,将所有罪责揽于一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