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毫无征兆地停了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惨白月光泼洒而下,照在艾利安耳后那颗银珠上。珠面幽光骤然暴涨,随即“啵”地一声轻响,如肥皂泡破裂,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去。
与此同时——
远处雾墙残留的残片,开始像受热的蜡一样缓缓流淌、塌陷。
不是溃散,而是……融化。
融化的雾气并未消散,反而在低空凝聚、盘旋,渐渐勾勒出一座巨大而模糊的轮廓:尖顶、拱窗、断裂的十字架,以及无数悬浮于半空、静静旋转的银色铃铛。
辉月教堂的幻影。
但这一次,它不再是牢笼。
它静静悬浮在雾海之上,像一座等待被重新点亮的灯塔。
“接下来呢?”洋葱骑士声音发紧,“我们……要进去?”
珲伍松开艾利安的手,转身走向篝火。他蹲下身,从灰烬里扒拉出半截尚未燃尽的木柴,用拇指抹去表面浮灰,露出底下暗红灼热的炭芯。
“不。”他将炭芯轻轻按进泥地,留下一个微凹的圆痕,“我们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老翁追问。
珲伍抬头,目光穿过众人肩膀,投向雾海深处那座教堂幻影的最高处——那里,本该悬挂主钟的位置,如今空空如也。
“等它自己敲响第一声。”
话音落下刹那——
“当——!!!”
并非来自幻影。
而是自所有人脚下传来。
大地震颤,岩层龟裂,无数道幽蓝色电弧自裂缝中迸射而出,交织成一张覆盖整片浅滩的巨网。电弧中心,一具通体漆黑、关节处镶嵌着猩红宝石的骸骨缓缓坐起,空洞眼窝直视珲伍,下颌开合,发出与先前铃珠猎人如出一辙的沙哑嗓音:
“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
珲伍缓缓起身,拍去裤脚泥灰。
他没看那具骸骨,而是低头注视自己左手——方才与艾利安相触的掌心,此刻正浮现出一枚极淡的、由九道金线构成的微型卵印,正随他心跳微微搏动。
“不是我来了。”他轻声道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,“是‘我们’,终于走到了这里。”
骸骨缓缓站起,黑曜石般的脊椎骨节一节节弹出清脆响声。它抬起右手,指向教堂幻影空荡的钟楼,五指张开,掌心赫然嵌着一枚与艾利安耳后一模一样的银色铃珠。
但那铃珠,正在……滴血。
粘稠、暗金、带着硫磺气息的血液,沿着它指缝缓缓滴落,在岩层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骸骨的声音忽然变了调,混杂着无数个不同年龄、不同性别的声线,层层叠叠,如潮水拍岸,“雾蚀的反噬已经开始。每多停留一刻,就有更多‘初啼’被永久抹除。”
“那就别停留。”珲伍迈步向前,靴底踏过电弧,竟未激起丝毫涟漪,“告诉我,钟在哪?”
骸骨沉默片刻,缓缓抬起左臂,指向自己胸腔位置。
那里,肋骨早已朽烂殆尽,露出空荡荡的腹腔。而在腹腔正中,悬浮着一口巴掌大小、通体由凝固血痂铸成的小钟。
钟面没有数字,只有一圈圈螺旋状的刻痕,每一道刻痕里,都嵌着一粒微小的、仍在搏动的金色光点。
九十九粒。
“这是……”勒缇娜瞳孔骤缩,“初啼之卵的残响?”
“不。”骸骨摇头,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,“这是……你们所有人的‘第一声’。”
它五指猛地收紧,攥住那口血痂小钟。
“现在,”骸骨仰起头,空洞眼窝望向教堂幻影,“请听——”
“——钟响。”
它用力一握。
“咔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