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悔恨如同浓稠的、带着腐蚀性的沥青,从头顶浇下,将他彻底淹没。窒息感攫住了他的喉咙,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。
他想起父亲刚去世时,他浑浑噩噩,是她沉默地陪在他身边,处理那些繁琐的后事,抵挡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。
他想起他因为悲痛和愤怒,一次次对她口不择言,将她推开。
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面,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除了他当时所以为的“冷漠”,深处是否还藏着他从未读懂过的、濒临破碎的绝望?
“我……我都对你说了些什么……做了些什么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破碎不堪。那些他曾说过的伤人的话,那些他曾投掷过去的、淬毒的眼神,此刻都化作了实质性的利刃,倒转回来,将他割得血肉模糊。
极致的情绪冲击之下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他猛地捂住嘴,剧烈地干呕起来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,和额头因为痛苦而渗出的冷汗混在一起。
他蜷缩在墙角,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生理上的不适而微微痉挛。先前砸在墙上的手背已经红肿起来,隐隐渗出血丝,但他感觉不到那里的疼痛。所有的感官,所有的意识,都被内心那片如同地狱烈焰般燃烧的悔恨所吞噬。
恨意化为灰烬,剩下的,只有一片狼藉的、撕心裂肺的废墟。
他完了。
他以为自己三年前就已经失去了一切。直到此刻他才明白,那种失去,尚且带着恨意作为支撑。而现在,连这唯一的、错误的支撑也轰然倒塌,他才真正坠入了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黑暗。
他坐在那里,像一尊瞬间被风干的雕塑,只有偶尔无法抑制的、身体本能的抽泣,证明着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一点活气。
令狐爱始终沉默地看着他。看着他崩溃,看着他嘶吼,看着他被悔恨碾碎。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在那双过于平静的眸子的最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,极其缓慢地、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她看着他此刻的痛苦,仿佛在看一场迟到了三年的、早已注定的审判。
只是,受刑的,似乎不止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