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,弟子陪您一起走。”
六月末的建康,热得人心浮气躁。
刘遐的死,像一块石头投入池塘,涟漪荡了几日,渐渐平息。朝廷的任命尘埃落定,郗鉴遥领徐州,郭默北上接防,苏峻坐镇历阳按兵不动。
只有祖昭知道,那池水底下,暗流还在涌动。
夜里他在灯下刻木雕,刻的是一匹战马。马腿要直,马头要昂,马鬃要飘起来——像刘遐当年入卫建康时骑的那匹。
刻着刻着,他停下刀。
窗外传来蝉鸣,一声接一声。
他忽然想起司马衍那句话:“父皇走的时候,是不是也有人接手他做的事?”
先帝的事,有人接手。
刘遐的事,也有人接手。
可这天下的事,胡人的事,到底要谁来接手?
他放下刻刀,走到窗前,望着北方的夜空。
那里有一颗星,很亮。
父亲去世那年,韩潜指着那颗星说:“那是北斗。北斗指北,咱们的家,在北边。”
祖昭默默看着那颗星,许久不动。
身后,周横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。
“小公子,天热,喝点解暑。”
祖昭接过碗,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周叔,当年在芒砀山,你们怎么熬过来的?”
周横愣了一下,咧嘴笑了:“熬?熬就是一天一天挨。今天不死,明天继续打。打着打着,就熬过来了。”
“那要是熬不到呢?”
周横看着他,目光沉下来:“那就让后人来熬。小公子,您父亲没熬到渡黄河,可您还在。您以后,还会有儿子,孙子。一代一代熬下去,总有熬出头那天。”
祖昭捧着碗,沉默良久。
他把碗还给周横,走回案前,拿起刻刀,继续刻那匹战马。
刀锋划过木料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窗外,北斗悬在北方的夜空,沉默地照着这片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