帕格尼尼最后一个泛音的余韵,仿佛带着金色的微光,在音乐厅高耸的穹顶下盘旋、消散。那一瞬间的绝对寂静,是比任何掌声都更为崇高的赞誉。时间仿佛被拉长、凝固,所有听众——无论是前排正襟危坐的评委,还是后方屏息凝神的观众——都还沉溺在那场由琴弦编织出的、兼具炫技锋芒与深沉情感的听觉风暴中,未能及时抽离。
叶挽秋微微喘息,保持着结束的姿势,琴弓轻触琴弦,下巴仍贴合着琴托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搏动,指尖还残留着高速运弓后的微微震颤,额角与鼻尖沁出的细密汗珠,在聚光灯下闪着晶莹的光。方才演奏时那种物我两忘、全然投入的炽热状态正在迅速退潮,感官重新接管身体,她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能感到黑色连衣裙后背被薄汗微微濡湿的凉意,更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,台下那一片几乎令人窒息的、充满惊叹的寂静。
然后,掌声轰然而起。
如同积蓄已久的春雷,又像是终于决堤的潮水,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同时爆发,迅速汇聚成一片热烈、持久、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。这掌声不同于之前对其他选手礼貌性的鼓励,它充满了发自内心的赞叹、激动、甚至是一种见证出色演绎后的兴奋。许多观众情不自禁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用力地鼓掌,目光灼灼地聚焦在舞台中央那个略显纤细、却刚刚爆发出惊人能量的小提琴手身上。
评委席上,几位资深评委交换着眼神,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许与惊讶。居中而坐的林见深,脸上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温和微笑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欣赏与欣慰的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。他没有像其他评委那样低声交谈,只是轻轻鼓着掌,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叶挽秋,仿佛在重新审视、确认这块他早已看好的璞玉,今日如何绽放出远超预期的璀璨光华。坐在他身旁的一位以严厉著称的老教授,此刻也微微颔首,低声对旁边的评委说了句什么,看口型,似乎是“后生可畏”。
叶挽秋在如雷的掌声中,缓缓放下琴和弓,再次向着台下,深深地、庄重地鞠了一躬。起身时,她脸上带着得体的、略显苍白的微笑,目光扫过台下。她看到了父亲叶明远所在的大致方位,那里掌声尤为热烈,虽然看不清父亲的表情,但她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激动与骄傲。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、飞快地扫过观众席的其他区域,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——苏浅,会来吗?但人潮涌动,灯光之外的面孔模糊难辨,她什么也没捕捉到。
她再次欠身,然后转身,在掌声的护送下,走向侧幕。每一步,都仿佛踏在云朵上,轻飘飘的,带着演奏成功后的虚脱与释然,也带着被巨大认可冲击后的轻微眩晕。舞台炽热的光线在背后渐渐减弱,侧幕的昏暗包裹上来,如同从一场华美梦境,缓缓回归现实。
刚一进入侧幕,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,低声道贺:“太棒了,叶同学!发挥得太出色了!”其他候场或已演奏完毕的选手,也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,有钦佩,有羡慕,也有隐晦的审视与比较。叶挽秋勉强维持着笑容,一一点头致意,脚下却不停,只想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,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,以及……处理那随着演出结束而重新汹涌扑来的、对夜晚的恐惧。
但显然,她的惊艳表现,让她无法立刻“隐身”。还没走到休息室门口,就有挂着记者证的人试图围上来。“叶挽秋同学,请留步!能简单采访几句吗?”“刚才的演奏堪称完美,请问您是如何理解帕格尼尼这首作品的?”“有传闻说林见深评委是您的引路人,这是真的吗?”问题接踵而至,话筒几乎要戳到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