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叶挽秋合上面前厚重的《西方音乐史》教材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台灯昏黄的光线,将她小小的书桌圈出一方孤岛,周围是宿舍里其他室友均匀的呼吸声,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城市背景噪音——远处模糊的车流声,楼下便利店卷闸门拉下的闷响,以及不知哪户人家隐约传来的电视节目声。
她刚结束“隅里”的晚班,又强迫自己在熄灯前啃完了明天专业课要求阅读的枯燥章节。身体疲惫得像散了架,眼皮沉重地往下坠,但大脑深处却盘旋着一片空洞的喧嚣,无法真正平静下来。白天在走廊与苏浅那短暂而冰冷的交错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意识的某个角落,并不尖锐,却总在不经意间带来一阵隐秘的、带着凉意的钝痛。
叶挽秋关掉台灯,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静坐了几秒,让眼睛适应。然后,她摸黑起身,轻手轻脚地拿起脸盆和洗漱用品,准备去公共水房。宿舍里暖气不足,深夜的寒意透过窗户缝隙渗进来,她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绒睡衣,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就在她端着盆,拉开门,一只脚刚迈出宿舍门的瞬间——
“叮铃铃铃——!”
一阵刺耳、急促、在寂静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尖锐的手机铃声,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、书桌的某个角落,炸响!
叶挽秋的脚步猛地顿住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骤然停跳了半拍。这铃声……不是她设置的任何一首舒缓的默认铃声。她的手机常年静音,为了避免打工时打扰客人,也避免不必要的社交联系。这是……
她僵硬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。黑暗中,书桌靠墙的角落,那部屏幕已经有些磨损的旧手机,正疯狂地震动着,屏幕上跳跃着一个没有储存姓名、却莫名有些眼熟的号码,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蓝光。刺耳的铃声如同某种不祥的警报,固执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嘶鸣着,划破了宿舍的寂静,也搅碎了叶挽秋试图维持的、疲惫的平静。
是苏浅。
虽然从未储存过,但叶挽秋几乎瞬间就认出了那串数字。在那几次短暂而秘密的旧琴房练习中,在交换乐谱、商讨时间、发送那几条简短到近乎生硬的消息时,这个号码,曾数次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。她从未主动拨打过,也从未想过要储存。但这个号码,连同那间旧琴房昏暗的光线,苏浅苍白的侧脸,以及那些笨拙粗糙的琴声一起,被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方式,刻进了记忆的角落。
此刻,这个号码,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,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,闯入了她的世界。
叶挽秋站在原地,手里还端着冰冷的搪瓷脸盆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刺耳的铃声在狭小的宿舍空间里回荡,像一把生锈的锯子,来回拉扯着她紧绷的神经。一个睡在上铺的室友被吵醒,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她的第一反应是掐断。立刻,马上。像拂去一粒碍眼的灰尘,像关掉一个误触的闹钟。手指几乎已经按在了冰冷的关机键上。
苏浅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她?她们之间,自那次走廊冰冷的交错后,早已是心照不宣的陌路。顾倾城的警告言犹在耳,苏浅身边有了“完美”的林师兄,她叶挽秋也已彻底退出了那个世界。这通电话,不合时宜,毫无理由,且……危险。
危险。是的,危险。叶挽秋的理智在冰冷地敲响警钟。苏浅的世界,是华丽的陷阱,是暗流涌动的深海。任何一点不该有的牵扯,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。顾倾城的警告,顾承舟沉默的审视,都明确地划清了界线。她不该接。她没有理由接。她最好的选择,就是立刻挂断,然后,或许,将这个号码拖入黑名单,彻底切断这最后一点脆弱的、本就不该存在的联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