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,在顾倾城眼里,在父亲眼里,在所有“关心”她的人眼里,她的痛苦,她的挣扎,她对“自我”那一点点可怜的渴望,都只是不懂事的“任性”,是“不识好歹”,是“没资格”。
巨大的绝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那点因为愤怒而燃起的微弱火光,在顾倾城冰冷而现实的话语面前,显得如此可笑,如此不堪一击。她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想要嘶吼,想要质问,但最终,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,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得她弯下腰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。
顾倾城看着她痛苦咳嗽、泪流满面的样子,眉头蹙得更紧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,但很快,又被一种“恨铁不成钢”的焦躁取代。她叹了口气,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,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并未消失。
“行了,别哭哭啼啼的,像什么样子。”她上前一步,从自己精致的手袋里拿出一张印着淡雅花纹的纸巾,不由分说地塞到苏浅手里,动作看似体贴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,“擦擦。我话是说得重了点,但都是为了你好。苏伯伯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好,你就不能让他省点心吗?”
苏浅握着那张带着昂贵香水味的纸巾,没有动,只是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动,无声地抽泣着。
顾倾城看着她,停顿了几秒,仿佛在权衡什么,然后,她话锋一转,语气重新变得“关切”而“周到”起来:“不过,你不想用基金会安排的人,你的心情,我也不是不能理解。年轻人嘛,总有点自己的小脾气,想证明自己。这样吧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着苏浅缓缓抬起的、泪眼模糊的脸,红唇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、带着安抚和优越感的微笑,仿佛施舍般说道:“正好,我认识一个人。他虽然不是苏氏基金会的,但背景绝对干净,实力更是没得说。刚从茱莉亚音乐学院回来没多久,拿过不少国际奖项,小提琴拉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,圈内口碑极好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她刻意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,却又确保叶挽秋这个距离能隐约听到:“他是我在国外留学时就认识的朋友,知根知底,人也非常可靠,很懂得配合,绝不会抢你的风头,还能帮你把曲子演绎得更出彩。我跟他提过你,他对和你合作很感兴趣。怎么样?要不要见见?我帮你安排。”
顾倾城的话,像是一道精心布置的、看似充满诱惑的陷阱,散发着甜美的香气,等待着疲惫的猎物自投罗网。她将“背景干净”、“实力超群”、“知根知底”、“懂得配合”、“绝不抢风头”这些苏浅目前最需要、也最担心的点,全都精准地涵盖其中,最后还不忘强调是自己“认识的朋友”,带着一种“看,只有我真心为你着想,为你解决难题”的优越感和掌控感。
叶挽秋躲在树后,听着顾倾城这一番看似体贴周到、实则步步为营的话语,只觉得一股寒意,顺着脊椎慢慢爬升。顾倾城太了解苏浅了,也太了解苏浅此刻的困境和软肋。她先是用严厉的指责和现实的压力,将苏浅逼到绝境,击垮她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,让她陷入自我怀疑和孤立无援的绝望;然后,再适时地抛出这根看似完美的“救命稻草”,以“朋友”和“帮助”的名义,重新将苏浅纳入她的掌控范围,甚至可能,是纳入她更隐秘的意图之中。
这个人选,真的是“巧合”吗?真的是“正好”认识?还是顾倾城早就准备好的、用来“帮助”或者说“控制”苏浅的又一颗棋子?他的“背景干净”、“懂得配合”,是否意味着,他也会像之前的许多人一样,只是完美地执行苏氏或者顾倾城的意志,将苏浅衬托得光芒万丈,而彻底抹杀她自身那点微弱的、试图发出的、不同的声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