犹豫只持续了几秒。叶挽秋深吸一口气,终究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离开。她没有走向楼梯,而是转向了大厅另一侧的布告栏。那里贴着音乐学院的楼层分布图和教室安排。她的目光快速扫过,寻找着琴房的位置。
琴房主要集中在三楼和四楼。她记下大概位置,转身,脚步很轻地,走上了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旋转楼梯。越往上走,那琴声便愈发清晰,也愈发……令人心悸。那不再是完整的、表达忧郁的《夜曲》,而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,音符混乱地堆叠,时而激昂如暴风骤雨,时而低回如泣如诉,时而又突兀地陷入死寂,只剩下手指重重砸在琴键上发出的、沉闷的钝响。
叶挽秋的心跳,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她放轻脚步,循着琴声,来到了三楼。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,脚步声被完全吸收。两侧是一间间琴房,大部分房门紧闭,门上小小的玻璃窗后透出灯光,隐约传出各种乐器的练习声。但那令人揪心的、混乱的钢琴声,从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、门上标着“排练厅(钢琴专用)”的房间传来。
她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。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条缝隙。琴声毫无阻碍地从门缝里流淌出来,更加清晰,也更加……刺耳。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演奏,更像是一种失控的、带着自毁倾向的宣泄。
叶挽秋站在门外,手放在冰凉的木门上,犹豫着。从门缝里,她能看到排练厅内部的景象。房间很大,有一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三角钢琴摆在正中央,沐浴在从高大的窗户投进来的、最后一点昏黄的暮色里。一个纤细的身影,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浅蓝色牛仔裤,背对着门口,坐在琴凳上。她的肩膀紧绷,手臂的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力度,重重地砸在黑白琴键上,发出不成调的、刺耳的噪音。
是苏浅。只有她一个人。
叶挽秋的呼吸微微一滞。眼前的景象,比下午在“隅里”那短暂的失态,更加触目惊心。那个在台上优雅得体、美丽得如同瓷娃娃的女孩,此刻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,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,对抗着无形中束缚她的东西。
她正想后退,悄无声息地离开,不去打扰,也不去窥探这显然属于极度私密的崩溃时刻。但就在这时,苏浅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。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双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,肩膀剧烈地起伏着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然后,她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撑在琴键上的双手里,整个背脊弯成一个痛苦的弧度,开始无声地、剧烈地颤抖。
没有哭声。至少,叶挽秋没有听到任何抽泣的声音。但那种无声的、压抑到极致的颤抖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感到窒息和……心酸。
叶挽秋放在门上的手,微微收紧。她应该离开。立刻,马上。这不是她该看的,也不是她能介入的。
然而,就在她准备抽回手,悄悄退开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,却瞥见了散落在钢琴谱架旁、地板上的几页乐谱。那不是印刷精美的正规谱子,而是手写的谱稿,纸张有些凌乱,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,还有很多涂改、删减的痕迹。在那些凌乱的音符和修改痕迹旁边,在谱纸空白的边缘,似乎用另一种颜色的笔,写了很多细小的字。字迹有些潦草,甚至有些狂乱,与苏浅留给叶挽秋那张便签上娟秀工整的字迹截然不同。
叶挽秋的视力很好。尽管隔着一段距离,光线也有些昏暗,但她还是隐约辨认出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字眼,以及一个名字。
那些细小的字,像是梦呓,又像是绝望的呐喊,断断续续,语无伦次地散落在乐谱边缘:
“……弹不好……永远不够……做不到……”
“……为什么是我……为什么要这样……”
“……逃不掉……哪里都逃不掉……”
“……妈妈……对不起……我做不到……”
而在这些凌乱字句的中间,有一个名字,被反复地、用力地、几乎要划破纸张地书写着,涂改着,圈划着——
顾承舟。
叶挽秋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顾承舟。
这个名字,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炸响在她的脑海里。
苏浅那小心翼翼投向窗边座位的目光,那刻意送到“隅里”的乐谱,那在顾承舟注视下瞬间崩溃的失态,那被顾承舟理所当然带走的帆布包……之前所有零碎的、难以解释的细节,仿佛在这一刻,被这个名字,串联了起来,指向了一个模糊却骇人的方向。
苏浅的琴声,苏浅的痛苦,苏浅那完美表象下濒临崩溃的脆弱……难道,都与顾承舟有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