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刻的天台上,顾承舟依旧站在那里,面朝着远处那片无星也无月、只有城市光污染的夜空。夜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和衬衫的衣角,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,一动不动。
直到楼下传来咖啡馆后门关闭的轻微声响,和逐渐远去的、细微的脚步声,彻底消失在夜风中,他才几不可察地,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递出酒壶时,触碰到她冰冷指尖的细微触感。那触感很轻,很短暂,却带着夜风的凉意,和她指尖因为紧张或寒冷而微微的颤抖。
然后,他收回手,插进西裤口袋,指尖触碰到里面另一个坚硬的、冰凉的物体——一块沉甸甸的、被他贴身携带了许多年的、旧款的、早已停产的机械怀表。表壳上繁复的雕刻纹路,在指尖的摩挲下,传来熟悉而冰冷的触感。
他没有将它拿出来。只是用指尖,一遍遍,缓慢地,摩挲着那冰冷的金属表壳,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,也仿佛在平息内心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、陌生的波澜。
一个承诺。他给出了。关于那块百达翡丽,关于顾倾城,关于“不会再发生”。
而她,用一个沉默的接受(或者说,暂时的保管),和一个明确的、划清界限的归还声明,回应了他。
很公平。也很……清楚。
顾承舟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沉闷的、看不到星辰的夜空,然后转过身,迈开脚步,也朝着天台入口走去。皮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,发出沉稳的声响,在空旷寂静的天台上回荡。
他走下楼梯,走出后巷。那辆黑色的宾利,依旧静静地停在街角的阴影里,像一头沉默的兽。
司机见他出来,立刻下车,恭敬地拉开车门。
顾承舟坐进后座,靠上柔软的真皮座椅,闭上了眼睛。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香氛的味道,与他身上残留的、来自天台的夜风气息,以及那极淡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、清冽的皂角混合着咖啡的微弱气息,交织在一起。
“回去。”他低声吩咐,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。
车子无声地启动,滑入夜色,驶离这片僻静的街角,驶向城市另一端,那座灯火通明、却冰冷空洞的宅邸。
车窗外的流光再次开始飞逝。顾承舟闭着眼,指尖无意识地,继续摩挲着口袋里那块冰冷的怀表。
星河不可见。
但至少,此夜,有人与他共享了片刻的寂静,和一口驱寒的烈酒。
至于承诺……他给出的,就一定会做到。
而那个暂时保管的银质酒壶……或许,真的会有下次来取的时候。
也或许,永远不会。
夜色深沉,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带。无人知晓,在这个平凡的、无星的秋夜,在这座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一个简陋的天台上,曾有过怎样短暂而寂静的“夜话”,以及一个关于“不再打扰”的、单方面的承诺,和一个关于“归还”的、明确的声明。
一切,似乎又重归寂静。只有夜风,依旧不知疲倦地吹过空旷的天台,拂过那把掉漆的旧木椅,和椅背上,那件被人遗忘的、昂贵的羊绒开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