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舟没有回头,只是很轻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作回应。然后,他再次开口,声音低沉平稳,话题却跳跃得毫无征兆:“那块表,我会处理好。”
叶挽秋的身体微微一僵。刚刚因为那口酒而略微松弛的神经,瞬间又紧绷了起来。她抬起头,看向他的背影。他依旧背对着她,面朝夜空,仿佛那句话不是对她说,而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。
“她不会再拿它来打扰你。”顾承舟继续说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,“今天的事,不会再发生。”
这是一个承诺。一个简单,直接,没有任何修饰,却分量十足的承诺。没有解释,没有道歉,只是陈述一个结果——他会处理,他会确保。用他顾承舟的方式。
叶挽秋握着酒壶的手指,收紧了些。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,渗入骨髓。她看着顾承舟挺直的脊背,看着他在夜风中微微扬起的衬衫衣角,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下午的难堪,顾倾城那带着优越感和审视的目光,那块金光闪闪、却像烙铁一样烫手的腕表……一切仿佛还历历在目。而此刻,这个制造了“麻烦”的男人的兄长,用这样一种近乎漠然的语气,向她保证,麻烦会结束,不会再发生。
她应该感到松一口气吗?或许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更深的、难以言喻的荒诞感和无力感。对顾倾城而言,那或许只是一次心血来潮的“试探”或“善后”,一块价值百万的手表,不过是随手可以送出的、用来“衡量”或“打发”的工具。对她而言,那却是一种赤裸裸的、带着金钱和阶级优越感的羞辱,一种试图将她明码标价的冒犯。而现在,这个承诺,以一种“我会处理好”的、上位者式的姿态给出,像是随手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。这承诺本身,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、居高临下的“处理”?
“顾小姐的心意,”叶挽秋开口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、冰凉的礼貌,“我承受不起。至于如何‘处理’,那是顾先生和顾小姐之间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
她没有接受他的“承诺”,甚至以一种近乎划清界限的方式,将他和顾倾城的“心意”与“处理”,都推了回去。她不需要他的保证,不需要他来“处理”什么。她只希望,这一切从未发生,或者,从此与她再无瓜葛。
顾承舟终于转过身,正面看向她。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,几缕碎发垂落,稍稍柔和了他过于清晰冷硬的眉眼轮廓。他的目光落在叶挽秋脸上,那目光很深,很沉,带着一种审视,仿佛在研判她这番话背后的真实情绪,是赌气,是自尊,还是别的什么。
叶挽秋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回避。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,清澈,平静,却也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、冰冷的距离感。下午面对顾倾城时那竭力压抑的愤怒和难堪,此刻已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的、带着倦意的疏离。她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,小心翼翼地护卫着自己那点可怜的、不容践踏的尊严。
“好。”顾承舟看了她几秒,最终,只是很简单地,吐出了一个字。没有反驳,没有解释,也没有坚持。仿佛她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他接受了她的“与我无关”。
这个干脆利落的回应,反倒让叶挽秋微微一怔。她预想中,或许会有辩解,或许会有不悦,甚至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、带着施舍意味的“安抚”。但都没有。只有一个“好”字。干脆,利落,一如他之前递出酒壶,和此刻收回承诺的姿态。
这让她一时间,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。准备好的、更进一步的、划清界限的话语,堵在了喉咙里。她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男人,或许和顾倾城,和她之前接触过的、那些带着各种目的接近她的所谓“上流人士”,都不太一样。他冷漠,疏离,甚至有些不通人情世故的笨拙(比如刚才递衣服),但他的直接和……某种意义上的“坦诚”,却让人难以用惯常的套路去应对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夜风似乎小了些,但凉意依旧。叶挽秋手里的酒壶,已经被她的掌心焐得温热。那股烈酒带来的暖意,正在逐渐消退,身体的寒意,似乎又要卷土重来。
“酒……”她举起手中的酒壶,示意了一下,打破了沉默。她的意思是,酒还给他。
顾承舟的目光落在酒壶上,停顿了一瞬。然后,他摇了摇头。“你留着吧。”他说,语气依旧平淡,“或许……下次觉得冷的时候,可以喝一口。”
叶挽秋再次愣住了。留着?这个明显价值不菲、一看就属于他私人用品的银质酒壶?这比接受那杯酒,更不合时宜,更模糊界限。
“这不合适。”她立刻拒绝,语气坚决,将酒壶递向他,“顾先生,请收回。”
顾承舟没有接。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,像是……一丝了然,又像是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自嘲的什么。
“一个酒壶而已。”他说,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,“不是手表,没有标价,也代表不了什么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……只是觉得,你可能比我更需要它。至少在觉得冷的时候。”
他的话依旧简洁,甚至有些词不达意。但叶挽秋听懂了。他不是在施舍,不是在展示优越,甚至可能都不是在示好。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这个酒壶,对他而言,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、用来装酒的容器。而在她可能需要驱寒的时刻,它或许能有点用。仅此而已。剥离了所有附加的意义、价值和算计,只剩下一个容器,和里面或许能带来一点暖意的液体。
这种剥离了所有社会属性、只剩下最基本物理功能的看待方式,让叶挽秋紧绷的心防,再次出现了一丝松动。她看着手中这个沉甸甸的、冰冷的、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银质酒壶,又看看顾承舟那张在夜色中没什么表情、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虚伪或高高在上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