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拉开宿舍门,走了出去,又反手轻轻带上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她单拐触地的、规律的“笃、笃”声,在寂静中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孤独。
一步一步,她走下楼梯。右脚传来的疼痛提醒着伤势的存在,但更清晰的,是心底那片不断蔓延的冰冷。每一步,都像是离那个洒满阳光、充满汗水和篮球声响的球场更远了一步,离那个有着林小雨咋咋呼呼关心、王教练粗声大气训斥、钱明他们挥汗如雨训练的简单世界更远了一步。每一步,都像是重新走向那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,走向那些她曾经拼尽全力才得以暂时逃离的、名为“家族”的阴影。
楼下,周管家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看到叶挽秋拄着单拐,独自一步步走下来时,他镜片后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,但旋即被更深的恭敬取代。他快步迎上两步,微微躬身:“大小姐,小心脚下。”说着,伸手想要搀扶。
叶挽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,语气平淡:“不用。”
周管家收回手,脸上笑容不变,侧身拉开了后排车门,一只手护在车门上方:“大小姐,请。”
车门打开,露出里面奢华而内敛的皮质座椅,空调的暖风混合着淡淡的、高级皮革和车载香氛的气息扑面而来,与宿舍楼里清冷的空气截然不同。叶挽秋没有立刻上车,她站在车边,最后回头,看了一眼身后这栋普通的、有些陈旧的宿舍楼。阳光洒在暗红色的墙砖上,几扇窗户反射着刺眼的光。她的宿舍窗口,窗帘拉拢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大小姐?”周管家轻声提醒。
叶挽秋收回目光,垂下眼帘,弯下腰,动作有些迟缓但稳当地坐进了车里。单拐被周管家接过,小心地放在了她触手可及的位置。
车门关上,发出沉闷而厚重的声响,瞬间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隔绝了大半。车内空间宽敞,真皮座椅柔软舒适,温度适宜,但叶挽秋却感到一阵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压抑。这不是空间上的压迫,而是某种氛围,某种属于林家、属于那个她极力摆脱的世界的、无处不在的规训与审视。
周管家坐进了副驾驶,对司机点了点头。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,穿着同样一丝不苟的制服,得到指令后,无声地启动车子。车辆平稳地滑出,驶离了明德中学的校门,汇入午后的车流。
车窗外,熟悉的街道、店铺、行人在后退。篮球馆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不见。叶挽秋靠坐在椅背上,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一尊精致的、没有生命的瓷偶。
周管家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她,几次似乎想开口说什么,但最终都咽了回去。这位大小姐,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静,或者说,冰冷。没有质问,没有抱怨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好奇。这种超出年龄的镇定,反而让他心里有些没底。三老爷交代的任务是“请”回大小姐,但这个“请”的过程和结果,似乎并不完全在掌控之中。
车子驶离了相对喧闹的市区,向着城西驶去。那里的环境更加清幽,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和银杏,落叶铺了厚厚一层。一栋栋设计各异、但无不彰显着奢华与私密性的别墅掩映在树木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