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叶挽秋站直身体的那一刻,整个体育馆,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,随即,又爆发出更加巨大的、难以形容的声浪。有掌声,有惊呼,有倒吸冷气的声音,有难以遏制的哽咽。
她站起来了。尽管姿势怪异,左脚不敢完全着地,只能虚虚点地,身体的重心大部分压在右腿上。右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,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会让她嘴角抽搐一下。她的球衣背后,沾满了灰尘,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脸颊上。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但她站得很直。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。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。唯有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如同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,清晰地倒映着篮筐、记分牌,以及对面那些神色各异的对手。
看台上,林小雨早已哭成了泪人,死死抓着旁边同学的手臂,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。周浩拄着拐杖,单脚站立,另一只拳头攥得死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明德中学的其他师生、支持者们,许多人已经捂住了嘴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陈远摘下了金丝眼镜,用力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,低声对身旁的黑衣中年人说:“老陆,你看到了吗?这才是……真正的运动员。”
被他称作“老陆”的黑衣中年人,一直冷峻的脸上,此刻也微微动容,他看着场中那个倔强站立的身影,缓缓点了点头,吐出两个字:“心性,无双。”
师大附中的队员们,表情复杂。周宇看着叶挽秋,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。郑毅则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,不敢与叶挽秋对视,他搓了搓手,刚才那个“无意”的伸脚动作,裁判没升级判罚,但他自己心里清楚,那一瞬间,他到底有没有存了别的心思。只是现在,看着那个女孩如此狼狈却又如此笔直地站着,他心中那点因为领先和“成功防守”带来的窃喜,早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不安和……一丝羞惭。
裁判将球递给叶挽秋。叶挽秋用左手接过篮球,触手冰凉。她尝试用右手辅助,但刚一抬起,右肩和肋部传来的剧痛就让她的手臂一阵颤抖,差点没拿住球。她立刻改用左手单手将球托住,动作有些笨拙。
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那翻涌的气血和疼痛。清凉的气流在体内艰难地运转,大部分被引导至右肋和左脚踝,进行着微弱的修复和镇痛。但强行催动力量带来的滞涩感,以及伤痛对精神的消耗,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。视野的边缘有些发黑,耳中的噪音似乎变大了。
不能倒下。至少,罚完这两个球之前,不能倒下。
她将球放在地板上,用左手撑着膝盖,微微弯下腰,这个简单的动作又让她疼出了一身冷汗。她闭上眼,集中全部的精神,去感受指尖下篮球粗糙的纹路,去回忆无数次训练中,那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。左手罚球,她不是没练过,但在此刻这种状态下,还要保证命中率……
她重新睁开眼,眼中只剩下篮筐。那橙红色的篮圈,在有些模糊的视野中,似乎变成了唯一清晰的焦点。她不再去看记分牌,不去看对手,不去看观众,甚至暂时忽略了身体的疼痛。整个世界,仿佛只剩下她,手中的篮球,和远处的篮筐。
左脚微微前探,虚点地面,几乎不承担重量。右脚作为支撑,微微弯曲。身体因为右臂无法抬起而有些倾斜,姿势别扭到了极点。她用左手托着篮球,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,手腕、手肘、肩膀,因为姿势的别扭和疼痛,微微颤抖着。
整个体育馆,落针可闻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目不转睛地看着罚球线上的那个身影。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叶挽秋调整着呼吸,很慢,很深,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部的疼痛,但她强迫自己忽略。左手手腕轻轻一抖,手指拨动篮球。
篮球离开指尖,在空中划出的弧线,并不如她右手罚球时那般圆润优美,甚至有些飘忽,显得有些力道不足。
所有人的心,都随着那颗橘红色的篮球,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铛!”
篮球砸在篮筐前沿,弹了起来,在篮筐上颠了几下,最终,不情不愿地,落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