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依言上前几步,在顾老爷子面前停下,微微垂首,感觉到那道沉静而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,让她不由自主地更加紧张。
“嗯,好孩子,长得像你母亲,眉眼尤其像。”顾老爷子端详了她片刻,点了点头,语气感慨,随即又转向叶伯远,“伯远,你养了个好女儿。”
叶伯远连忙谦逊了几句,在顾老爷子下首左手边空着的位子坐了,叶挽秋则被安排坐在父亲下首,正好与顾倾城隔着一个过道斜对面。
落座后,自然有仆佣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。茶是顶级的明前龙井,汤色清亮,香气馥郁。点心是几样精致的苏式小点,摆放在细腻的白瓷碟中,小巧可爱。
顾老爷子又为双方做了简单的介绍。那位中年美妇果然是顾倾城的母亲,姓苏,顾老爷子称她“苏夫人”。那位儒雅的中年男子是顾倾城的二叔,在某个清贵的***门任职。那位年轻的、神色略带张扬的男子,则是顾倾城的堂兄,顾倾城的亲哥哥,顾倾城的父亲似乎并未在场。
介绍到顾倾城时,顾老爷子只是淡淡说了句:“这是倾城,你们在南方见过了。”语气平常,仿佛顾倾城南下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游历拜访。
顾倾城在爷爷提到她时,微微向叶伯远和叶挽秋的方向颔首致意,算是再次打过招呼,依旧没有多言。
叶伯远也顺势再次表达了对顾倾城在南方时“款待”的感谢,并为自己“招待不周”致歉,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寒暄过后,顾老爷子并未立刻切入正题,而是如同寻常长辈与晚辈闲话家常般,问起了叶伯远近年的身体,叶家的生意,又问了叶挽秋一些学业、喜好等无关痛痒的问题。叶伯远一一谨慎作答,叶挽秋也尽量用最得体、最不出错的言辞回应,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。她知道,这看似轻松随意的闲谈,实则处处是机锋,每一句话都可能被细细品味。
顾老爷子问话时,语气平和,眼神却锐利如鹰隼,虽不迫人,却仿佛能洞察人心。那位苏夫人始终面带温婉笑容,偶尔插一两句话,调和气氛。顾家二叔则大多时间沉默倾听,只在涉及某些文史话题时,才会简单说上几句,见解颇为独到。而那位顾倾城的堂兄顾倾国,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,目光不时瞟向叶挽秋,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玩味,让叶挽秋如坐针毡。
顾倾城则始终是最安静的那个。她静静地坐在那里,小口啜着茶,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自己手中的白瓷杯上,仿佛那杯沿上绘着的青花纹路是什么绝世珍宝。只有当话题偶尔涉及她,或者叶伯远或叶挽秋的某些回答引起了她的注意时,她才会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,平静地看上一眼,随即又垂下眼帘,依旧沉默。
但叶挽秋能感觉到,顾倾城的沉默,与顾倾国那种漫不经心的沉默截然不同。顾倾国的沉默带着浮躁和轻视,而顾倾城的沉默,则像一口深井,表面平静无波,内里却可能暗藏汹涌。她的存在感极强,即便一言不发,也让人无法忽视。叶挽秋甚至能感觉到,那道平静的目光,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,虽然短暂,却每次都让她有一种被瞬间看穿的错觉。
晚宴在一种看似融洽、实则暗藏玄机的气氛中开始。宴席设在“涵虚堂”旁边的花厅,菜肴极尽精致,却并非一味追求奢华,更多的是食材的本味和烹饪的匠心,许多菜式叶挽秋见所未见,显然是顾家传承的私房菜。席间,顾老爷子依旧主导着话题,从南北饮食差异,聊到古籍收藏,又谈到当下的经济形势,言语间看似随意,却每每能引出叶伯远的真实看法,又不着痕迹地展现出顾家深厚的底蕴和广泛的影响力。
叶伯远应对得极为谨慎,既不失礼,也绝不轻易透露任何实质信息。叶挽秋则完全沦为背景,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在问到她时,才简单回应几句。她能感觉到父亲与顾老爷子之间那种无形的、高手过招般的张力,也能感觉到顾家其他人看似随意、实则密切的观察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气氛似乎更加“融洽”了些。顾老爷子放下筷子,接过仆佣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了叶挽秋身上,微笑着,仿佛不经意般开口道:
“挽秋丫头初次来帝都,想必对这里还不熟悉。年轻人总跟我们这些老头子在一起,怕是闷得慌。倾城,”他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顾倾城,“你比挽秋年长几岁,也算半个东道主。这几天,若是有空,不妨带挽秋在帝都各处转转,年轻人之间,也好说说话。”
此话一出,席间似乎有瞬间的凝滞。
叶伯远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自然,脸上笑容不变,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快的锐芒。
苏夫人依旧温婉地笑着,仿佛这只是长辈对晚辈再正常不过的关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