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重要……
她漫无目的地走着,脚步有些踉跄,完全凭本能避开地上的坑洼和堆放的杂物。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幕:林见深平静无波的脸,他简单到极致的房间,他翻动书页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,以及最后,他说出“不重要”时,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近乎虚无的漠然。
那不是故作高深,不是刻意隐瞒,也不是因为她不配知道而产生的轻蔑。那是一种更加彻底、更加本源的东西。就好像一个人,不会去思考空气为什么存在,重力为什么起作用一样。对他而言,“身份”、“来历”、“目的”这些构成普通人认知世界的基本要素,可能就像空气和重力一样,是默认存在的背景,是无需追问、也无需赋予特殊意义的、理所当然的“无物”。
而她,叶挽秋,却像一个闯入者,一个局外人,拿着自己世界里精心打造的尺规,试图去丈量一片没有维度、没有边界、甚至没有“丈量”这个概念存在的虚无。
何其荒谬。何其……可悲。
一种尖锐的、混合着愤怒、挫败、以及更深层恐惧的情绪,如同冰冷的毒蛇,再次缠绕上她的心脏。愤怒于他的漠然,挫败于自己的无力,恐惧于……那个她所熟悉、所依赖、并引以为傲的、由“身份”和“意义”构筑的世界,可能本身,就是一个巨大而脆弱的幻觉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,至少,是棋盘上一颗重要而清醒的棋子。可现在,林见深用他的存在告诉她,这盘棋的规则,甚至这棋盘本身,可能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。他可能根本不在这个棋盘上,或者,他所在的地方,是更高维度的、她无法理解的另一个“棋盘”。
“重要吗?”
这句话,与其说是林见深在问她,不如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插进了她心门上那把名为“理所当然”的锁。锁芯转动,门扉开启了一条缝隙,涌出的不是答案,而是更庞大、更幽深的、令人眩晕的疑问。
如果“身份”不重要,那么“叶挽秋”是谁?剥离了“叶家的女儿”、“年级第一”、“完美学神”这些标签之后,她还剩下什么?一堆化学物质?一段偶然的基因组合?一个在时空中短暂存在的、毫无意义的意识集合体?
如果“目的”不重要,那么她十几年来所有的努力、所有的自律、所有的目标,又算什么?一场自娱自乐的、盛大而精致的……虚无?
如果“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”不重要,那么她此刻站在这污浊的夜色里,感受到的凉意、嗅到的气味、听到的嘈杂,她内心翻涌的这些激烈而无用的情绪,她砸碎的那个骨瓷杯,她刚刚经历的那场徒劳无功的对峙……这一切,又有什么意义?
夜风更冷了,穿透她单薄的校服,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她停下脚步,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。门外是相对明亮一些的街道,偶尔有车辆驶过,车灯划破黑暗,又迅速消失。
她回头,望向那栋隐在昏聩灯光中的旧楼,望向四楼那个刚刚离开的窗口。那里一片黑暗,没有灯光透出,仿佛刚才的一切,不过是她臆想出来的一个荒诞的梦。
但指尖残留的、粗糙墙壁的触感,胸腔里尚未平息的悸动,以及脑海中反复回响的那三个字,都在无比清晰地告诉她,那不是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