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的执政采用了非传统的战略。他知道荷兰陆军在数量和质量上都不如法国,所以他选择机动战:突袭补给线,骚扰后方,避免正面决战。
“我们是蚊子,”他对军官们说,“不断叮咬大象。大象可以踩死很多蚊子,但如果叮咬不停,它最终会失血或发疯。”
卡特琳娜在莱顿通过玛丽亚的未婚夫——一个在威廉三世参谋部工作的年轻军官——了解到这些细节。她印象深刻:“这个年轻人懂得以弱胜强的道理。”
“他还懂后勤,”玛丽亚说,“他亲自审阅军粮供应计划,甚至过问了士兵鞋子的质量问题。他说‘饿兵不能战,冻兵不能守,烂脚的兵哪里都去不了’。”
卡特琳娜微笑:“听起来像我们范德维尔德家的人会说的话。”
家族的恢复也在继续。
小威廉的航运公司接到了新合同:从波罗的海运输木材和铁到阿姆斯特丹造船厂。战争需求刺激了军工,而军工刺激了基础贸易。利润率不高,但稳定。
更重要的是,他接到了儿子扬二世的信——不是通过军方渠道,而是通过一个中立国商人转交的厚信封。里面除了家信,还有几十页手稿。
“父亲,随信附上我最近写的‘东印度观察笔记’的一部分。我知道现在出版不可能——voc会阻挠,政府会审查。但也许有一天,荷兰人需要知道他们的财富是从什么样的代价中来的。
另:我申请调往地中海舰队。大西洋战线稳定了,但法国在地中海威胁我们的贸易航线。德·鲁伊特将军同意了。请不要担心,地中海比北海平静得多——至少风暴少些。”
小威廉阅读手稿。儿子详细描述了voc在班达群岛的政策:强迫种植、人口控制、对反抗村庄的惩罚性远征。文字冷静客观,但数字背后是鲜血——一吨香料的利润对应多少条人命,一张股东分红支票对应多少家庭破碎。
他想起祖父老威廉的账本,那些关于“平衡”和“原则”的边缘笔记。三代人过去了,同样的问题以更大的规模重现:商业扩张的伦理边界在哪里?
那天晚上,他在家族档案馆里翻阅老账本,找到了1579年的一段记录。那时voc还没成立,老威廉在讨论“联合贸易公司”的概念时写道:
“任何垄断都会腐败,除非有监督;任何权力都会滥用,除非有制衡。如果我们要创建公司去东方,必须确保它服务国家,而非国家服务它。”
但现实是,voc已经成了国中之国,甚至有自己的军队、外交、司法系统。它服务股东,而不是国家或道德。
小威廉在页边空白处添加新注释:
“1674年,孙辈发现祖父的警告已成真。voc已成怪兽,但怪兽太富有、太强大,无人敢驯服。也许荷兰的衰落不会来自外部敌人,而来自内部腐败——从崇高的理想沦为纯粹的贪婪。这是最荷兰式的悲剧:计算了一切,除了自己的灵魂。”
1675年,陆上战局开始缓慢逆转。
威廉三世组织了一次大胆的渡河作战,在科特赖克击败法军偏师。不是决定性胜利,但证明了荷兰陆军能进攻而不仅仅是防守。
更重要的是心理影响。法国军队发现,这些“奶酪贩子”不仅会淹自己的土地,还会在合适的时候狠狠咬一口。路易十四的元帅们开始更加谨慎,而这给了荷兰人空间。
在收复的城镇里,扬叔叔被邀请记录“解放”。他画下了荷兰士兵与当地居民重逢的场景:拥抱、哭泣、分享食物。但也画下了战争的遗留:烧毁的房屋、被砍伐的果园、墓地里的新坟。
在一幅画中,他描绘了一个老农民在盐碱地里播撒种子。背景是依然可见的水线痕迹,前景是粗糙但充满希望的手把种子撒进受伤的土地。他给这幅画取名:《固执的播种》。
画在阿姆斯特丹展出时,引起轰动。不是因为它多美,而是因为它真实。人们看到了战争的代价,也看到了复苏的可能。
一个评论家写道:“范德维尔德先生画出了荷兰的灵魂:不是耀眼的黄金,不是宏伟的舰队,而是在废墟上播种的粗糙双手。那是我们的真正财富。”
卡特琳娜和玛丽亚的农业研究终于得到官方认可。威廉三世拨款建立“土地恢复基金”,推广她们的耐盐作物轮作方案。第一批实验农场在1676年春天开始收获——产量只有战前的一半,但至少是收获。
“三年,”卡特琳娜在收割第一垄土豆时说,“三年从盐碱到粮食。荷兰人可以等,因为知道等待会有结果。”
玛丽亚已经在规划下一步:“我们需要建立种子库,保存耐盐作物的种子。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需要它们?”
“希望没有下次,”卡特琳娜说,“但准备总是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