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昂留下了一些加密信件和材料,当天晚上就离开了。迭戈开始工作。
接下来的几周,他白天经营印刷坊,晚上在地下室编写报告。他采访了阿姆斯特丹的葡萄牙流亡者,收集他们的经历;查阅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关于葡萄牙殖民地的报告;甚至通过秘密渠道获得了葡萄牙本土的经济数据。
报告分为几个部分:
政治压迫:西班牙对葡萄牙自治的侵蚀,葡萄牙贵族被边缘化。
经济剥削:葡萄牙财富流向西班牙,殖民地贸易被西班牙商人控制。
文化同化:葡萄牙语言和传统被压制,宗教裁判所对“葡萄牙性”的审查。
社会后果:贫困加剧,人才外流,民众不满积聚。
国际视角:为什么欧洲其他国家应该关心葡萄牙的命运。
写作时,迭戈努力保持客观,避免情绪化语言。他引用具体数据、法律条文、个人见证。这是他作为前西班牙官员的训练:事实最有说服力。
十一月初,报告完成初稿。他邀请了几位信任的学者审阅:一位荷兰法学家,一位法国历史学家,一位来自意大利的政治哲学家。他们的反馈帮助他完善了论点。
与此同时,他的家庭生活给他带来安慰和挑战。女儿贝亚特里斯一岁了,开始学走路和说简单的词语。妻子安娜虽然不完全了解他秘密工作的全部内容,但知道他“在为正义的事业工作”,给予支持。
一天晚上,安娜抱着睡着的贝亚特里斯,轻声问:“迭戈,我们会有危险吗?”
迭戈放下笔,拥抱她和女儿。“我希望不会。我尽可能小心。”
“但如果你在做的这件事……如果西班牙知道……”
“我们在荷兰,安娜。荷兰法律保护我们。而且,”他微笑,“我有最好的掩护:一个幸福的家庭,一个成功的生意,一个体面的市民形象。谁会怀疑呢?”
但内心深处,他知道风险是真实的。宗教裁判所的眼线遍布欧洲,荷兰虽然相对自由,但也不是绝对安全。
十二月初,他完成了报告的最终版本,定名为《葡萄牙王国现状之公正考察》。他印制了五十份精美版本,通过不同渠道送出:一份给法国国王亨利四世的顾问,一份给英格兰的伊丽莎白一世(通过葡萄牙流亡者网络),一份给罗马教廷中同情葡萄牙的枢机主教,其余的给欧洲主要大学的图书馆。
他还秘密印制了五百份简化版,准备通过商路偷运进葡萄牙。这些版本使用更通俗的语言,附有插图,旨在影响普通民众。
工作完成后,迭戈感到疲惫但也满足。这是他离开西班牙后最有意义的工作,是他对母亲葡萄牙血脉的致敬,也是对帮助过他的莱拉和阿尔梅达家族的回报。
圣诞节前夜,印刷坊关门,迭戈和安娜在家中庆祝。他们在桌上点燃蜡烛,为远方的亲人祈祷:为莱拉在太平洋的航行安全,为费尔南多修士在里斯本的坚持,为所有在黑暗中守护光明的人们。
“愿新的一年带来希望和自由,”安娜轻声说。
“阿门,”迭戈回应,抱着女儿,看着烛光在贝亚特里斯眼中反射。
那天晚上,他收到了一封意外来信。信来自瑞士巴塞尔,是莱拉姑姑写的。她收到了他寄去的《记忆守护者实践指南》荷兰语版,深受启发,正在将其中原则应用于医学知识的保存和分享。
“知识属于全人类,”她在信中写道,“但保存和传递知识是具体的、个人的责任。感谢你承担这份责任。”
信末,她附上了一份最新医学发现摘要:关于柠檬汁预防坏血病的有效性数据,基于对航海日志的分析。
迭戈把信读了好几遍。分散但相连。从太平洋到北海,从医学到政治,人们在自己的领域坚持,但共享同样的信念:记忆是抵抗,知识是责任,连接是希望。
三、里斯本的警报
1603年早春,里斯本。
费尔南多修士站在圣多明我修道院的小礼拜堂里,表面在祈祷,实际上在等待。他的手指轻轻拨动念珠,每一颗珠子代表一个网络节点:马德拉、建造者岛、萨格里什、阿姆斯特丹、巴塞尔、克拉科夫……还有里斯本本地的十二个安全屋。
最近几个月,气氛明显紧张了。宗教裁判所增加了街头巡逻,对“可疑集会”的监控加强,甚至开始审查书籍进口的更细致清单。费尔南多通过他在裁判所内部的线人得知,他们确实在追查“一个传播异端葡萄牙主义文献的网络”,但还没有具体线索。
今天等待的是重要消息:葡萄牙贵族中秘密酝酿的反抗运动的最新进展。
下午四点,一个衣着普通的商人走进教堂,跪在费尔南多旁边的长椅上。他是杜阿尔特·德·梅内塞斯,四十岁的贵族,表面效忠西班牙王室,实际是复国运动的秘密支持者。
他们低声交谈,嘴唇几乎不动。
“情况如何?”费尔南多问。
“不满在增长,但组织仍然分散,”杜阿尔特说,“布拉干萨公爵、维米奥索侯爵、其他一些大贵族在秘密通信,但还没有形成行动计划。他们在等待时机——西班牙进一步衰弱,或者王位继承出现危机。”
“菲利普三世的身体?”
“越来越差。宫廷医生说可能活不过两年。他的儿子菲利普(未来的菲利普四世)才十三岁。如果老王去世,幼主登基,可能是机会。”
费尔南多思考。王位继承危机确实是历史上的变革时刻。1580年葡萄牙失去独立,正是因为王位继承危机被西班牙利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