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位是更令人惊讶的:宫廷医生胡利安·德·拉·托雷,他曾随无敌舰队航行,亲眼看到葡萄牙水手的遭遇。“他们被强迫为一场不属于他们的战争送死,”他一次在治疗莱拉的轻微头痛时说,“这不是基督教君主应有的行为。”
莱拉没有立即暴露自己,只是倾听,观察,记忆。信任需要时间,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中。
然而,危险也在逼近。九月初,莱拉注意到工作间的隐蔽记号被触动——有人在她不在时彻底搜查过。这次不是随意翻动,是专业的搜查:书籍的顺序被细微改变,墨水瓶的位置移动,甚至地板下的隐秘空间也有被探查的痕迹。
更令人不安的是,第二天,宗教裁判所的一名低级官员“顺路”来访,询问一些无关紧要的档案问题,但眼睛不停地扫视房间。
“科斯塔小姐在这里工作多久了?”他突然问。
“十年了,大人。”
“很久了。很少有人在同一个职位这么久,特别是……没有家庭责任分散注意力的女性。”
莱拉保持平静。“我的工作就是我的使命,大人。”
“使命。”官员重复这个词,语气不明,“对国王陛下的使命,还是对其他什么的使命?”
“当然是对国王陛下和真正信仰的使命。”
官员点头,但没有离开。他走到书架前,随意抽出一本书——巧合的是,那是一本葡萄牙地理志,虽然内容无害,但封面是葡萄牙语。
“你还保留这样的书?”他问,手指划过封面上的葡萄牙文。
“作为历史参考,大人。了解葡萄牙地理有助于理解行政管理的挑战。”
“当然。”官员放下书,最后看了她一眼,“忠诚需要持续证明,科斯塔小姐。特别是在这个……变化的时代。”
他离开后,莱拉感到冷汗浸湿了后背。警告是明确的。宗教裁判所没有确凿证据,但怀疑在加深。
当晚,她通过紧急渠道联系迭戈。他们在城郊一个废弃的小教堂见面,这是他们多年前建立的备用会面点。
“情况在恶化,”莱拉汇报了搜查和警告,“我认为他们可能在等我犯错,或者……设陷阱。”
迭戈沉默地听着,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。“我也有坏消息。莱尔马公爵正式提议了‘精英子女转移计划’。国王已经原则同意,细节在制定中。第一批可能明年开始。”
这意味着时间真的不多了。
“我们需要加速,”迭戈继续说,“你收集的材料必须转移出马德里,送到葡萄牙。而且你需要准备离开。”
“怎么转移?怎么离开?”
“下个月,有一支葡萄牙贵族代表团要来马德里,祝贺国王登基一周年。代表团中有我们的人。你可以把材料交给他们。”
“风险很大。代表团会被严密监视。”
“所以需要精巧的计划。”迭戈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纸片,“记住这个:十月十五日,王室宴会。你会被指派服务档案展示。代表团成员中,有一个叫杜阿尔特·德·梅内塞斯的人,四十岁,戴绿色宝石戒指。当他要求看‘葡萄牙王室谱系图’时,你把真正的材料夹在其中。”
“如果被检查呢?”
“谱系图本身是合法的展示品。夹层经过特殊设计,只有知道方法的人能发现和打开。即使被检查,也会被认为是装订瑕疵。”
计划精密但风险极高。一旦在宴会现场被发现,没有逃脱可能。
“如果失败……”莱拉轻声说。
“那你就说不知道,是被陷害。我会尽量安排……不那么痛苦的结局。”迭戈的声音中有她从未听过的情绪,“但你会成功。你必须成功。”
分别前,迭戈突然说:“你知道吗,我母亲临终前,除了那句‘别让他们忘记我们是谁’,还说了一句话:‘海水终将找到自己的路,无论岩石如何阻挡。’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压迫可能持续一代人,两代人,但民族的精神像海水,总会找到出路。你和你的家人,你们就是那寻找出路的海水。”
那天晚上,莱拉回到住处,无法入睡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马德里的夜空。十年了,这个城市从未感觉像家,但此刻要离开,却有奇怪的眷恋——不是对地方,对那些岁月,对那些隐秘的斗争,对那些无声的胜利。
她想起了母亲贝亚特里斯坦,不知现在在哪里,是否安全。想起了父亲马特乌斯,在建造者岛,是否还在等待。想起了祖父贡萨洛的话:“光不灭,只要有人守护。”
她取出那枚灯塔胸针,在月光下凝视。微小的灯塔,在巨大的黑暗中,但依然发光。
十月十五日到来。王室宴会厅金碧辉煌,西班牙贵族和外国使节云集。莱拉穿着正式的馆员服装,在档案展示区服务。她的心跳平稳,手不颤抖——多年的潜伏训练此刻显现效果。
葡萄牙代表团出现了。十个人,穿着华丽的服饰,但举止中有种刻意的谦卑——征服者的臣民必须表现的样子。莱拉迅速识别了杜阿尔特·德·梅内塞斯:中年,面容严肃,左手戴着一枚醒目的绿色宝石戒指。
时机需要精确。当代表团浏览展示品,停在王室谱系图前时,杜阿尔特用清晰的葡萄牙语说:“我想看看葡萄牙阿维斯王朝的详细谱系。”
莱拉取出那份特制的谱系图册,表面是精致的羊皮纸装订。她翻开到特定页,手指在装订处轻轻按压,激活了隐蔽夹层的锁定机关。
“这一页显示了若昂二世国王的后裔,”她用西班牙语解释,声音平稳。
杜阿尔特点头,接过图册。他的手指划过页面,看似随意,实际上在检查夹层是否就位。绿色宝石戒指在烛光下闪烁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杜阿尔特归还图册,表示感谢,随代表团继续前进。
莱拉将图册放回原处,继续工作。宴会持续了三小时,她没有再看那份图册一眼,没有再看葡萄牙代表团一眼。表现完美。
宴会结束后,清理工作时,她检查了图册:夹层已经空了。材料成功传递。
两天后,消息通过玛尔塔传来:葡萄牙代表团安全离开马德里,没有异常。
第一阶段成功。但莱拉知道,她的危险没有减少,反而增加。材料转移了,但宗教裁判所的怀疑还在。而且,如果那些材料将来被用于政治目的,追溯到她是不可避免的。
是时候准备离开了。
十一月初,迭戈制定了详细计划:“十二月,有一批宫廷物品要送往巴塞罗那展览。你可以作为档案顾问陪同。从巴塞罗那,有船可以去意大利,从意大利再去葡萄牙或其他地方。”
“身份呢?”
“新身份已经准备好:安娜·德·索萨,寡妇,去罗马朝圣。文件齐全,有教会的推荐信。”
“但突然离开会引起怀疑。”
“所以需要‘理由’。”迭戈停顿,“你需要生一场病,一场需要‘南方温暖气候’治疗的病。我已经安排了医生证明。”
一切就绪。但就在莱拉准备执行计划时,意外发生了。
十一月十五日,宗教裁判所正式传唤她。不是逮捕,是“询问”——但所有人都知道,进入宗教裁判所询问室的人,很少完整出来。
传唤理由是“核实一些档案疑点”,但真正目的不言而喻。
迭戈紧急会面:“他们可能在试探,也可能有了新证据。你不能去。”
“拒绝传唤等于认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