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季风与诺言(1445-1455)(3 / 4)

1448年二月,在刚果河口以南某处,“印度曙光号”遭遇了持续三周的逆风。船几乎无法前进,补给在减少,士气低落。

一天夜里,杜阿尔特在甲板值班,佩德罗走过来。“船员在议论,说也许非洲根本没有尽头,也许世界在这里就结束了,像古代地图画的那样。”

杜阿尔特想起莱拉翻译的阿拉伯地理文献。“阿拉伯学者相信非洲是可以绕过的。他们记录过从东非到阿拉伯的贸易,如果非洲没有尽头,那些记录从何而来?”

“但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有无尽的海岸。”佩德罗叹息,“船长,实话实说,我们在考虑返航。补给撑不到发现海角的那天了。”

这是艰难的决定。杜阿尔特知道佩德罗说得对,但他的心中还有萨格里什的期望,贝亚特里斯等待的眼睛,以及那个改变世界的梦想。

“再向南航行十天,”他最终说,“如果十天后还没有希望,我们就返航。”

这十天是煎熬的。每天测量纬度,只前进一点点。第九天,瞭望手报告说海岸线开始向东偏转。

“可能只是海湾。”佩德罗谨慎地说。

“也可能是海角的开始。”杜阿尔特命令全速前进。

第十天正午,他们看到了它:一个巨大的海角,黑色的岩石伸入海中,周围海水汹涌。绕过它,海岸线明显转向东方。

船员们爆发出欢呼。杜阿尔特命令测量纬度:南纬34度。这不是非洲的最南端——后来知道那是好望角,在更南边——但这是葡萄牙船队到达的最南点。

“我们叫它‘希望角’如何?”一个年轻船员提议。

杜阿尔特摇头。“叫它‘考验角’。因为到达这里需要的不是希望,而是坚持。”

他们在角东侧找到了一个避风海湾,停泊修整。在这里,杜阿尔特做了重要决定:不再继续向东探索印度洋,而是返航。

“为什么?”佩德罗不解,“我们终于绕过来了,印度就在前方!”

“我们的补给只够返程,”杜阿尔特摊开海图,“而且我们不知道前方季风情况,不知道要航行多远才能到达印度。这次航行证明了非洲可以被绕过,这就足够了。下一次,我们可以做好充分准备,一举成功。”

这是个明智但艰难的决定。一些船员失望,但老水手们理解。航海不是冒险,是计算。

返航前,杜阿尔特带着一个小队登陆,在“考验角”的最高点立了一个石柱,刻上葡萄牙国徽、恩里克王子的徽章,以及日期:1448年3月17日。

他还做了一件事:用当地树木雕刻了一个小船模型,放在石柱基部。“给后来者,”他对佩德罗解释,“告诉他们,有人到过这里,还会有人继续前进。”

六、季风的教训

返航比南下更快,顺风顺流。但“印度曙光号”在莫桑比克海峡附近遭遇了印度洋的季风——他们不熟悉的天气系统。

风突然转向,暴雨如注,海浪如山。船在风暴中挣扎了两天两夜,主桅折断,船舱进水。杜阿尔特三天没合眼,指挥损管。

风暴过去后,船严重受损,十五名船员受伤,两人失踪。更糟的是,导航仪器在风暴中损毁,他们失去了精确位置。

“我们现在只知道大致方向,”导航员报告,“具体位置……可能在非洲东岸任何地方。”

这是航海家最深的恐惧:在未知海域迷失。杜阿尔特命令靠岸寻找地标,但海岸线看起来完全陌生——不是他们南下时经过的西岸。

他们在一个河口停泊,试图与当地人交流。这里的人说着完全不同的语言,皮肤更浅,穿着棉布长袍。通过手势和简单的词汇交换,杜阿尔特得知这里已经是非洲东岸,阿拉伯商船常来的地方。

“阿拉伯人,”一个通过手势理解他们意图的当地老人说,“从北方来,乘季风。卖布,买黄金,象牙。”

杜阿尔特心中一震。阿拉伯人。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了印度洋贸易网络的范围,离印度不远了。但同时也意味着危险——葡萄牙与阿拉伯世界在贸易上是竞争者。

他们谨慎地补充了淡水和食物,用船上的一些货物交换。当地人对葡萄牙的玻璃珠和铜器很感兴趣,但更想要的是火器——杜阿尔特拒绝了。

“武器不是礼物,”他对佩德罗说,“一旦给出,可能改变平衡。”

“你父亲会为你骄傲,”老水手难得地微笑,“他总说真正的力量在于知道什么时候不使用力量。”

修复船只花了三周时间。在此期间,杜阿尔特详细记录了这里的一切:海岸线形状、洋流方向、季风模式、当地社区、阿拉伯贸易的影响。

他还注意到一些特别的东西:当地种植的作物中有来自印度的胡椒、肉桂,有来自中国的瓷器碎片。世界比他想象的更紧密相连,而葡萄牙还只是这个网络的边缘。

离开前,当地首长送给他一份礼物:一张手绘的羊皮纸,上面粗略画着从东非到阿拉伯再到印度的海岸线。这不是精确的海图,但标注了主要港口、季风时间和航行注意事项。

“阿拉伯人的地图,”首长通过手势说,“多年前一个商人留下的。对你可能有用。”

杜阿尔特如获至宝。这是无价的——不仅是地理信息,更是阿拉伯几个世纪航海经验的结晶。

1448年十一月,修复后的“印度曙光号”绕过非洲南端——这次他们确认了那是一个巨大的海角,比“考验角”更靠南——开始沿西岸返航。

这次他们有了经验:知道在哪里补充淡水,知道如何避开危险洋流,知道如何与不同社区交流而不引发冲突。

杜阿尔特的日志越来越厚。他不仅记录了航海数据,还记录了人:刚果河口的商人,东非海岸的农民,所有那些构成世界真实面貌的普通人。

他开始理解父亲所说的“不同的联系”。征服建立的是恐惧,贸易建立的是依赖,但真正的联系需要理解,需要尊重差异,需要找到互惠的方式。

这不是容易的领悟,特别是在一个以征服和掠夺为常态的时代。但杜阿尔特相信,葡萄牙可以选择不同的道路——如果它足够明智的话。

七、归途的阴影

1449年四月,“印度曙光号”抵达佛得角群岛。在这里,他们得到了令人不安的消息:葡萄牙国内政局不稳。

恩里克王子的哥哥,国王杜阿尔特一世(杜阿尔特就是以他命名的)于1438年去世后,留下幼子阿方索五世继位。这些年来,王国一直由王后莱昂诺尔摄政,但贵族派系斗争激烈。

“里斯本在动荡,”一个从葡萄牙来的补给船船长告诉他们,“恩里克王子的航海计划受到攻击,说花费太大,说注意力应该放在北非的摩尔人身上,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印度。”

更令人担忧的是关于阿方索·阿尔梅达的消息:他在宫廷斗争中站错了队,暂时失势,阿尔梅达家族的影响力下降。

“那门德斯家族呢?”杜阿尔特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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