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海之胎动(3 / 4)

“在这里不是,”贡萨洛说,声音比平时柔和,“在这里,你是莱拉,是我们需要的人。”

工坊外传来脚步声。菲利佩——那个在风暴中幸存,如今已成为贡萨洛正式学徒的少年——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。

“船长!王子殿下来了,还带来了几位意大利地图师!”

恩里克王子果然在一群随从簇拥下走了进来。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工作台上的星图上。“贡萨洛,这就是你提到的阿拉伯星图?”

“是的,殿下。翻译和注解工作由莱拉女士负责。”贡萨洛侧身让王子看到莱拉。

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。几位意大利地图师交换着眼神,一个年长的神父皱起了眉头。在1417年的葡萄牙,一个女人——尤其是有摩尔血统的女人——参与如此重要的项目,是前所未闻的。

莱拉站起身,微微屈膝行礼,姿态无可挑剔。

恩里克看了她片刻,然后径直走向工作台,开始仔细研究星图。“这里标注的南十字座观测数据,与我们自己在萨格里什的观测结果吻合。”他抬头看向莱拉,“你确定这些推算准确吗?”

“我父亲在休达观测了二十年,殿下。他临终前还在修正这些数据。”莱拉的声音清晰平稳,“如果殿下允许,我可以演示如何使用这些星图进行纬度推算。”
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莱拉用星盘和四分仪做了演示。她用葡萄牙语和阿拉伯语交替解释术语,偶尔还会引用古希腊天文学家托勒密的论述。那些意大利地图师从一开始的轻蔑,逐渐变为专注的倾听,最后开始认真做笔记。

恩里克全程沉默地观看。当演示结束时,他转向贡萨洛:“新船的建造进度?”

“龙骨已经铺设完成,殿下。按照这个速度,明年春天可以下水。”

“好。”恩里克点点头,然后做出一件让所有人惊讶的事——他走到莱拉面前,从自己手指上取下一枚镶有蓝宝石的戒指,“这是对你父亲知识的尊重,也是对你工作的认可。从今天起,你正式受雇于萨格里什航海学校,薪金与三级地图师相同。”

莱拉愣住了。贡萨洛看到她的眼眶瞬间变红,但她控制住了情绪,稳稳接过戒指。“感谢殿下的信任。”

王子离开后,工坊里剩下贡萨洛和莱拉两人。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,将木屑飞扬的空气染成金色。

“你做到了。”贡萨洛说。

莱拉低头看着手中的蓝宝石戒指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无声地滴在星图上。“我父亲会为我骄傲的,是吗?”

“他会的。”贡萨洛犹豫了一下,然后做了个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大胆的动作——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我们都为你骄傲。”

莱拉抬起头,泪水洗净的眼睛格外明亮。在那个漫长的对视中,工坊外造船的锤击声、海浪拍岸声、风声,都渐渐淡去。两个被各自世界边缘化的人,在这个充满焦油味和羊皮纸气息的空间里,看到了彼此灵魂深处相似的孤独与倔强。

窗外,大西洋永不停息地涌动。新的船只在建造,新的知识在汇聚,新的野心在滋长。而在这个历史转折的缝隙里,一段不被时代允许的爱情,已悄然埋下种子。

四、征服与失去,1418年夏

休达攻城战在八月一个酷热的早晨打响。

葡萄牙舰队倾巢而出——包括贡萨洛参与设计的两艘新式卡拉维尔帆船在内的二百艘战船,载着一万九千名士兵,横渡直布罗陀海峡。年轻的国王若昂一世亲自挂帅,他的三个儿子——包括恩里克王子——全部参战。

贡萨洛指挥其中一艘补给船。他的任务不是战斗,而是在主力攻占港口后,迅速输送物资和工程人员。但当他站在甲板上,看着休达城墙在葡萄牙炮火下颤抖时,心中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喜悦,而是一种奇怪的怅惘。

他想起了莱拉父亲笔记中对这座城市的描绘:“地中海的明珠,非洲的门户,所有文明在此交汇。”而现在,这座城市将在战火中流血。

攻城持续了十三个小时。摩尔守军战斗得异常英勇,但面对葡萄牙人从意大利雇来的攻城专家和最新式的火炮,城墙最终在午后坍塌。

贡萨洛的船在日落时分驶入休达港。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痉挛: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,既有穿锁子甲的葡萄牙士兵,也有穿长袍的摩尔平民。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味,在闷热的空气中形成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。

他指挥船员开始卸货,自己则带了一小队人前往总督府——那里已被改造成临时指挥部。在穿过一条小巷时,他听到女人的哭泣声。

几个葡萄牙士兵围着一个摩尔家庭:一对老夫妇和他们的女儿。士兵们大笑着拉扯年轻女子的面纱,老父亲试图阻止,被一脚踢倒在地。

“住手!”贡萨洛喝道。

士兵们转过头,看到他的船长制服,稍微收敛了些。“船长,这些异教徒在私藏武器——”

“我说,住手。”贡萨洛按住剑柄,“国王有令,投降者不得伤害。你们是哪支部队的?”

士兵们嘟囔着走开了。贡萨洛扶起老人,用生硬的阿拉伯语说:“去清真寺避难。那里有神父在登记投降者。”

老人惊恐地看着他,不敢相信一个葡萄牙军官会说阿拉伯语。最后,一家三口踉跄着跑向街道尽头。
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阿拉伯语?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贡萨洛转身,看到了恩里克王子。王子穿着沾满烟尘的盔甲,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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