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派兵去请。”赵旭淡淡道,“本官有五百靖安军,虽不多,但足够请动他们。”
刘安心头一震,抱拳领命。
当日,幽州城动起来了。
粥棚搭起,稀薄的米粥热气腾腾,百姓排起长队,眼中有了活气。靖安军士兵上街巡逻,军容整肃,与那些萎靡的厢军形成鲜明对比。几个想在城中横行的金国护卫被缴了械,扔出城门,引起一阵骚动,但见宋军强硬,终究没敢闹事。
赵旭没闲着。他带着李静姝骑马出城,巡视周边。
城外景象更惨。村庄废墟间,偶尔有百姓在雪地里挖草根、树皮;冻毙的尸体裹着草席,堆在路边,等待掩埋;远处山间,可见袅袅炊烟——那是逃入山中的流民。
“指挥使,”李静姝低声道,“这里比太行山还难。”
“难,才有做的价值。”赵旭望着苍茫雪原,“静姝,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荒凉,死寂。”
“我看到的是土地。”赵旭道,“燕山府路,北依燕山,南接平原,河流纵横,土地肥沃。辽国时,这里年产粮食可供百万大军。只要有人,有组织,有方法,这里能成为大宋最坚固的屏障、最丰饶的粮仓。”
他指向远方:“你看那片坡地,背风向阳,适合建梯田;那条河,可修水渠灌溉;那些山,有铁矿、有石灰……这里什么都有,只缺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希望。”赵旭道,“百姓看不到希望,就只能等死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给他们希望。”
傍晚回城,赵旭收到两封信。
一封来自渭州,苏宛儿亲笔。信中说,第一批物资已起运:粮食五千石,铁料三千斤,工匠三十人,还有赵旭要的各种作物种子。十日后可到幽州。另,她在秦州、凤翔的商号已开始收购羊毛、皮货,准备开通与幽州的商路。
“苏姑娘真是雷厉风行。”李静姝赞道。
赵旭心中温暖。苏宛儿总在他最需要时,给予最实际的支援。
另一封来自太原,高尧卿写的。太原防务已由马扩接手,高尧卿将亲率一千靖安军老兵北上,预计半月后抵达。同时,高尧卿提到一个消息: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对完颜银术可产生疑心,将其调回中都“养伤”,太原方向的金军暂由完颜宗翰节制,攻势减缓。
“这是个机会。”赵旭道,“金国内斗,给我们喘息时间。”
当夜,赵旭在灯下写规划。他要做的事太多:整军、屯田、修城、通商、办学……但千头万绪,须从根本抓起。
第一是人心。百姓饥寒,说什么都没用。所以要先让百姓吃饱,有衣穿,有房住。
第二是武力。没有武力保护,一切建设都是空中楼阁。所以要练兵,要打造军械,要建立情报网。
第三是制度。旧制已腐,须立新规。军功爵制、工匠激励、学堂普及……这些在渭州试点的,要在燕山全面推行。
他写至深夜,李静姝端来热汤:“指挥使,该歇了。”
赵旭接过汤,忽然问:“静姝,你觉得我能做成吗?”
李静姝毫不犹豫: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是赵旭。”她眼中闪着光,“在太原,所有人都说守不住,您守住了。在汴京,所有人都说您必死,您活下来了。在幽州,您也一定能成。”
赵旭笑了:“谢谢。”
次日午时,衙门正堂。
三位家主果然来了,但姿态倨傲。张世康五十多岁,肥头大耳,穿着貂裘,手中转着两个玉球;王家家主王慎,瘦高个,三角眼;李家家主李荣,矮胖,笑眯眯像尊弥勒佛。
“赵大人新到,我等本该早来拜会,只是事务繁忙,还望海涵。”张世康嘴上客气,身子却只微微前倾,连礼都没行全。
赵旭也不计较,请三人坐下。
“本官初来,对地方民情不熟,特请三位来请教。”赵旭道,“听闻三位都是幽州望族,不知对本地治理,有何高见?”
张世康笑道:“高见不敢当。只是幽州经历兵灾,民生凋敝。当务之急,是恢复互市,与金国通商,让百姓有口饭吃。至于其他……缓缓图之。”
王慎接话:“张公说得是。另外,城中流民太多,治安堪忧。不如将他们编入民籍,分给各家为佃户,既安置了流民,又便于管理。”
李荣点头:“还有赋税。朝廷对燕山免税三年,但衙门总要开支。可否……让各家捐些钱粮,算是‘乐捐’,以助衙门运转?”
话说得漂亮,实则句句为自己打算:通商,他们垄断;收流民,他们得劳力;“乐捐”,他们掌控衙门财政。
赵旭静静听完,才道:“三位说得都有理。不过本官有些不同想法。”
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“第一,互市要开,但不能让金人横行。从今日起,所有金国商队,必须在城东互市区交易,由衙门抽税、监管。私下交易者,货物没收。”
三人脸色微变。
“第二,流民要安置,但不是为奴为佃。本官已下令,清点无主田地,分给流民耕种。头三年免租,只收十一税。若有地主愿将荒地租给流民,衙门可担保租约,但租子不得超过收成的三成。”
“第三,衙门开支,自有朝廷拨款、商税支撑,不劳三位‘乐捐’。倒是三位家中田产众多,往年逃税漏税,本官可以不计较。但从明年起,须按实亩纳税。若有隐瞒……”赵旭笑了笑,“本官在太原时,抄过不少通敌大户的家。”
堂中温度骤降。
张世康手中的玉球停了,眯起眼:“赵大人,您这是……要拿我们开刀?”
“不是开刀,是立规矩。”赵旭起身,走到堂前,“幽州是大宋的幽州,不是哪一家的私产。本官来此,是要重建秩序,让百姓安居,让边防稳固。三位若愿配合,便是功臣;若不愿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本官有五百靖安军,还有一千正在路上。三位家中的庄客,不知能不能挡得住?”
赤裸裸的威胁!
王慎拍案而起:“赵旭!你不过是个被贬的边将,敢在幽州撒野?信不信我们联名上书,告你跋扈专权、勒索地方!”
“请便。”赵旭平静道,“不过在上书之前,三位最好想想——本官在汴京,面对蔡攸的陷害、金使的威胁,尚且安然无恙。三位觉得,你们的奏章,比蔡攸的刀子更利?”
三人语塞。赵旭的凶名,他们确实听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