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五,第二个州反了:濠州。接着是泗州、楚州……
不到半个月,淮南十四州,有六个州宣布归顺大齐。剩下的八个州也在观望,随时可能倒戈。
朝廷慌了。李从厚紧急召集群臣商议。
“徐知诰这是要掏咱们的心窝子啊!”王朴急道,“淮南若失,长江天险就和大齐共有了!到时候他们随时可以打过长江,威胁开封!”
“那怎么办?”李从厚问。
“调兵镇压!”王朴说,“必须立刻派兵南下,夺回淮南!”
“兵从哪来?”冯道慢悠悠问,“北边要防魏州,西边要防太原,禁军要守开封……哪还有兵?”
“那总不能坐视不管吧?”
“当然要管。”冯道说,“但不是硬打。老臣有三策:第一,赦免那些叛变的节度使,许以重赏,让他们反正;第二,派能言善辩之士去淮南,揭露徐知诰的阴谋;第三……联合吴越,从东面牵制大齐。”
“吴越肯帮忙吗?”
“给好处就肯。”冯道很实在,“许吴越王,若能牵制大齐,事成之后,割让淮南两州给他。”
“这……不是割肉饲虎吗?”
“总比全丢了强。”
朝议决定:按冯道的三策执行。同时,密令赵匡胤的新军做好准备,必要时南下平叛。
消息传到金陵,徐知诰笑了。
“冯道这个老狐狸,反应挺快。”他对心腹说,“但没用。那些节度使既然反了,就不敢再回头——朝廷秋后算账的事还少吗?”
他继续加码:给已经归顺的节度使送钱送粮送兵器;给还在观望的许以更高官职;同时派兵进驻寿州,做出“随时北上支援”的姿态。
淮南局势胶着。归顺的六个州铁了心跟大齐走;没归顺的八个州左右为难——既怕朝廷报复,又怕大齐攻打。
二月底,徐知诰做了个大胆决定:亲临前线。
“陛下,太危险了!”群臣劝阻。
“危险才要去。”徐知诰说,“我要让淮南军民看到,他们的皇帝敢到前线来,敢和他们并肩作战。而朝廷的皇帝……只会躲在开封深宫里。”
他带三千禁军,乘船北上,抵达寿州。寿州军民见皇帝亲临,士气大振。
徐知诰在寿州城头发表演讲:“朕此来,不为攻城略地,为解救淮南百姓!朝廷无能,致使北疆沦陷,契丹南下;致使赋税沉重,民不聊生。朕虽不才,愿保境安民,让淮南百姓过上好日子!”
这话很有煽动力。淮南这些年确实苦:北边要防契丹,西边要防大齐,赋税一年比一年重,徭役一年比一年多。百姓早就怨声载道。
现在有个皇帝站出来,说要“保境安民”,虽然不知道真假,但至少给了希望。
演讲后,徐知诰又做了几件实事:减免寿州当年赋税,发放粮食赈济贫民,修缮城墙,整顿军纪……
效果立竿见影。寿州百姓开始真心拥戴这个“新皇帝”。
消息传到其他州,那些观望的节度使动摇了:这个徐知诰,好像比朝廷强?
三月初一,又有三个州宣布归顺。
现在,淮南十四州,九个州在大齐手里了。剩下的五个州,被朝廷紧急增兵控制,但军心不稳,随时可能倒戈。
徐知诰站在寿州城头,望着北方。那里是开封,是中原,是他的野心所在。
但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饭要一口一口吃,地要一块一块占。
先消化淮南,再图中原。
而消化淮南的关键,不是军事征服,是民心归附。
所以他来了,他做了,他赢了。
至少,暂时赢了。
春风拂面,带来泥土的气息。
春天,果然是开始的季节。
而他的霸业,也在这个春天,迈出了关键一步。
徐知诰握紧城墙。
下一步,就是中原了。
等着吧。
六、邢州:赵匡胤的“两难选择”
二月初五,邢州大营。
赵匡胤接到两份命令,一份来自朝廷:命新军做好准备,随时南下平定淮南叛乱;另一份来自冯道的密信:按兵不动,等待时机。
“将军,这……”张琼看着两份命令,懵了,“听谁的?”
赵匡胤也很头疼。朝廷的命令是明旨,必须执行;但冯道的密信是实际掌权者的意思,也不能违抗。
“先备战。”他决定,“执行朝廷命令,整军备战,做出南下的姿态。但实际走不走……等进一步指示。”
新军开始动员:检查兵器,补充粮草,整修道路。看起来真的要南下了。
但赵匡胤心里清楚,冯道让他“按兵不动”是有道理的:新军是朝廷最精锐的部队,用在淮南平叛是大材小用,而且会削弱北边防务。万一这个时候契丹南下,或者魏州发难,朝廷就危险了。
二月初十,又一个信使来了——不是朝廷的,也不是冯道的,而是……徐知诰的特使。
“赵将军,”特使很客气,“齐皇陛下久仰将军威名,特派在下前来,有一言相告。”
赵匡胤警惕道:“两国交兵,有何可言?”
“非也非也。”特使笑道,“齐皇陛下说,他与将军无冤无仇,甚至……很欣赏将军。乱世之中,英雄相惜。陛下愿与将军结个善缘:若将军按兵不动,不过问淮南之事,陛下愿赠将军黄金万两,并承诺,将来若得天下,必以王爵相待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收买。
赵匡胤脸色一沉:“阁下当我赵某是什么人?区区黄金,就想买我忠心?”
“将军误会了。”特使不慌不忙,“这不是买,是敬。敬将军是英雄,不愿与将军为敌。另外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:“将军可知,朝廷内部对将军颇有微词?功高震主,拥兵自重……这些议论,将军应该听说过吧?若将军在淮南打个败仗,或者打个胜仗但损失惨重,那些议论会变成什么?将军想过吗?”
这话戳中了赵匡胤的痛处。他确实功高震主,朝廷确实猜忌他。这次派他南下平叛,说不定就有借刀杀人的意思——打赢了,消耗新军实力;打输了,正好治罪。
“齐皇陛下还说了,”特使继续加码,“若将军愿意,可来江南。陛下必以国土待之,将军可独领一军,不受任何掣肘。总好过在朝廷这里,处处受气,时时猜忌。”
赵匡胤沉默良久,最终说:“阁下请回吧。赵某生为唐臣,死为唐鬼。江南再好,不是我的家。”
特使遗憾地摇摇头:“将军忠义,令人敬佩。但……还请三思。在下在邢州等三天,将军若改变主意,随时可找我。”
送走特使,赵匡胤独自坐在大帐里,心乱如麻。
徐知诰的提议很诱人:黄金万两,王爵之位,不受猜忌的领兵权……任何一个武将都难以拒绝。
但他不能答应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一旦答应,他就成了叛臣,成了人人唾骂的武夫。他这些年辛苦建立的名声,训练的新军,追求的梦想……全都毁了。
可是不答应,留在朝廷,日子就好过吗?
功高震主,拥兵自重——这些帽子扣下来,早晚是死路一条。五代以来,这样的例子还少吗?
“将军,”张琼不知何时进来,“那个江南特使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匡胤叹道,“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张琼想了想:“末将不懂大道理。但末将知道,新军将士愿意跟着将军,不是因为将军官大,是因为将军真心对他们好,带他们打胜仗,让他们过上好日子。将士们认的是将军这个人,不是朝廷那个名分。”
这话点醒了赵匡胤。是啊,他最大的资本不是朝廷的任命,是新军将士的忠心。只要将士们跟他走,他在哪都能立足。
但……真要背叛朝廷吗?
二月十二,冯道的第二封密信到了,内容很简单:“坚守邢州,勿动。朝廷自有安排。”
赵匡胤明白了:冯道在下一盘大棋,淮南的事他有别的解决办法,不需要新军南下。
他松了口气——至少不用立刻做选择了。
二月十三,他回复江南特使:“赵某心意已决,阁下请回吧。战场之上,各为其主,不必多言。”
特使遗憾离去。
但这件事给赵匡胤敲响了警钟:他的处境很微妙,各方都在拉拢,各方都在猜忌。一步走错,满盘皆输。
二月十五,他做了个决定:召集新军所有队正以上军官,开诚布公。
“各位兄弟,”他站在点将台上,“最近有些传言,说朝廷猜忌咱们,说我要带你们投江南。今天我把话说明白:我赵匡胤,生是朝廷的人,死是朝廷的鬼。新军是朝廷的新军,不是我赵某的私兵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也要说实话:朝廷确实有人猜忌咱们,觉得咱们兵强马壮,是个威胁。怎么办?我的办法是:练好兵,打胜仗,让朝廷离不开咱们。只要咱们永远是最强的,朝廷就得用咱们,就得信咱们。”
军官们沉默,然后爆发出呼喊:“愿随将军!”
“好!”赵匡胤说,“从今天起,加强训练,随时准备打仗。但打谁,什么时候打,听朝廷的。咱们是刀,朝廷是执刀的手。刀要利,但不能自己乱挥。”
这番话说得很巧妙:既表了忠心,又安抚了军心,还给了大家希望。
散会后,张琼私下说:“将军,您今天这番话,高明。”
“不高明不行啊。”赵匡铭苦笑,“现在咱们是走在钢丝上,左边是深渊,右边是火海。只能小心再小心。”
二月二十,朝廷的第三道命令来了:新军暂不南下,但要加强北边防务,警惕魏州和契丹。
赵匡胤彻底放心了——冯道稳住了局面,不需要新军去填坑。
他全力投入练兵。春季大练兵开始,项目更多,要求更严。他要让新军成为天下第一强军,让任何人都不敢小觑。
但同时,他也开始思考更深的问题乱世之中,忠义到底该怎么守?是愚忠到底,还是审时度势?
他没有答案。
也许,答案在将来某个时刻,会自己浮现。
而现在,他能做的,就是练好兵,带好将,等风来。
春风渐暖,冰雪消融。
校场上,喊杀震天。
那里,一把利剑正在磨砺,越来越亮,越来越利。
而执剑的人,在等待属于他的时机。
也许很快,也许还要很久。
但无论如何,他准备好了。
赵匡胤握紧剑柄,目光坚定。
【本章历史小贴士】
真实历史背景:公元927年春季,历史上的后唐明宗李嗣源确实在位,南唐徐知诰(李昪)也确实在扩张势力。小说中各方在立春时节的博弈,虽为艺术创作,但反映了五代时期政权更迭、势力消长的复杂动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