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敬东守在卤缸边,重新调整了香料配比,撇掉了浮油和杂质,开最小的火,慢慢守着卤汤翻滚,肥肠卤够了时辰,土鸡焖足了时间,捞出来的时候,卤香醇厚不齁,咸鲜入骨,半点杂味都没有。
林晓棠重新泡米、磨浆、蒸凉糕,精准卡着碱的比例和蒸制的时辰,红油按着师傅教的,辣椒分三次下热油,火候卡得丝毫不差,料汁重新调了配比,甜咸平衡,一口下去,就是老成都钟水饺最地道的味道。
一遍不行,就做两遍;两遍不行,就做第三遍。中途端上来两回,谢明志要么挑出点小毛病,要么干脆不说话,江霖每次都借着师傅给念念夹菜的空档贫两句,次次都换来师傅不轻不重的一筷子,后厨的人笑着,前厅的人也笑着,原本紧绷的试菜,反倒多了几分师门里热热闹闹的烟火气。
从上午忙到日头偏西,后厨的灯亮了起来,锅里的菜热了一轮又一轮,三个人的额头上全是汗,却半点不觉得累,眼里只有手里的菜、灶上的火。
老方和小李在前厅,一趟趟帮着传菜、备料,心玥也时不时进后厨,给他们递水、擦汗,念念趴在桌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爸爸和师伯师婶忙前忙后,不哭不闹,时不时还举着小手喊一句“爸爸加油!师公不骂爸爸啦!”,逗得一屋子人都笑。
直到夕阳把老巷的影子拉得老长,三个人终于端着重新做好的菜,再次放到了师傅面前。这一次,每一道菜,都完完全全按着师傅教的规矩来,没有半点偷懒,没有半点取巧。
谢明志再次拿起筷子,每样都尝了一口,放下筷子,脸上的沉色终于散了,缓缓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:“这才像话,没丢我谢家门的脸。”
三个人悬了一天的心,终于落了地,相视一笑,都松了口气。
心玥早就备好了碗筷和老酒,带着念念一起坐下,老方和小李也跟着落了座,一大家子人围着老方桌坐得满满当当,酒杯里都倒上了酒,连念念的小杯子里,都倒上了甜甜的红糖水。
桌上摆着刚做好的菜,酒杯里盛着老酒,窗外的老槐树被晚风一吹,花瓣飘落在窗台上,店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。
谢明志全程没怎么动自己的筷子,光顾着给念念剥卤好的猪耳,撕成细细的丝,挑掉一点点硬的筋,放到念念碗里,又给她挑了白卤土鸡里最嫩的鸡丝,连骨头都剔得干干净净,时不时还吹凉了喂到小姑娘嘴里,眼里的笑意就没断过。
江霖端着酒杯,又开始嬉皮笑脸地打趣:“师傅,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,您今天来,根本就不是来品菜的,纯纯是来看您重孙女的。我们仨就是顺带的,来就是挨一顿骂,对念念是一口一个宝贝,我们连口好脸色都捞不着,您这偏心也偏得太明显了。”
话音刚落,谢明志放下筷子,照着江霖的后脑勺就轻轻拍了一下,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,嘴上却依旧骂着:“你个臭小子,越说越没谱!念念是我徒孙,我不疼她疼谁?你们仨要是能有念念一半乖,我用得着天天骂你们?菜做得稀烂,嘴倒是越来越贫,我看你是皮子痒了!”
骂归骂,手却没停,又给念念夹了一块不辣的水蒸蛋,语气软得能掐出水来:“慢点吃,别噎着,不够师公再给你盛。”
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,酒杯碰在一起,暖融融的气氛裹着饭菜的香气,漫了满店。
谢明志喝了一口酒,看着眼前围坐的一群人,看着三个规规矩矩的徒弟,看着怀里吃得一脸满足的念念,看着墙上自己写的“川菜守心”四个字,眼眶慢慢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