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自己的本子也摊开,上面不仅列了小吃品类,还有详细的摆盘设计、融合创新方案,全是酒店里受高端客群欢迎的路子:“师傅教我的经典小吃肯定要保留,但咱们也得做升级。钟水饺、龙抄手要做精致位上的,红油要按酒店的标准复配,不能只做家常口;甜水小吃除了基础的冰粉凉糕,要加醪糟燕窝冰粉、芝士流心红糖锅盔、桂花酒酿慕斯这些,做下午茶套餐,搭配师兄的卤味小食,把客单价拉起来。还有出品摆盘,必须精致,不能像以前一样,一个大碗端上来就完事,咱们是师门馆子,品相也得配得上师傅的名声。”
夫妻俩一说完,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就沉了几分。他们在云境酒店待了太多年,早已习惯了高端餐饮的出品逻辑、精品化路线,习惯了用菜品档次、客单价、品牌调性来定义一家店的好坏,他们想把自己十几年的行业经验全用上,想把师门的招牌做得风光体面,半点不肯委屈了师傅传下来的手艺。
可江霖太清楚这条路走不通了。他也在星级酒店做过主厨,比谁都懂酒店那套高端玩法,可他在这条老巷里熬了快一年,天天跟街坊邻里打交道,比谁都清楚,这家店能活到今天,全靠巷子里这些天天来吃饭的老街坊——是附近开小卖部的张叔,天天中午来吃一碗回锅肉盖饭;是接孙子放学的李阿姨,隔三差五来打包两个菜;是附近工地上的大哥们,发了工资就来聚一聚,是这些把槐香小馆当成自家厨房的普通人,给了他扩店的底气。
“师兄,师妹,我明白你们想给师傅长脸的心思,可咱们不能这么干。”江霖的语气沉了下来,手里的笔在旧菜单上重重敲了敲,“我也在酒店当过主厨,你们说的这些,我都懂,也都能做。可咱们这家店,开在老巷子里,不是开在五星级酒店里,来吃饭的都是住了十几年的街坊,人家要的是实惠、是家常、是能天天来吃的一口热饭,不是花里胡哨的摆盘、动辄上百一份的精品卤拼。”
他看着两人,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,全是这近一年扎根社区摸出来的实在道理:“咱们这家店,满打满算开了不到一年,能从这条巷子里十几家馆子中熬出来,靠的不是什么高端精品,是街坊们的信任。人家知道咱们家的菜现切现炒,量大实惠,十几块钱能吃饱,几十块钱能吃好,才愿意天天来。咱们一扩店,就把菜价抬上去,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,老客一看,这不是以前的槐香小馆了,人家就不来了!咱们不能为了撑门面,把自己刚扎下的根给刨了!”
“小师弟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”陈敬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语气也硬了几分,“咱们开新店扩店,是为了什么?不就是为了把师傅的手艺发扬光大?就守着这十几道家常菜,一辈子窝在这条巷子里,咱们对得起师傅的教导吗?酒店那套怎么了?那也是师傅教的手艺,凭什么不能拿出来?难道咱们师门的手艺,就只配做十几块钱的家常菜?”
“我不是说师傅的手艺只配做家常菜,是咱们得看地方,看吃饭的人!”江霖也来了脾气,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,“这家店能活到现在,全靠街坊们一口一口捧出来的,我不能对不起人家的信任。你们说的鲍汁卤鲍、松露卤鹅掌,一份定价就得大几十上百,街坊们一个月能点一次吗?备了货卖不出去,只能浪费,师傅教咱们的,食材不能糟蹋,你们都忘了?还有师妹说的那些精致小吃、下午茶套餐,这条老巷里,早上都是赶时间上班上学的,晚上都是一家子来吃家常菜的,谁会花几十块钱来吃一份燕窝冰粉?咱们不能把云境酒店那套习性,硬套在这家刚站稳脚的社区店上。”
争执一起,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了。爬爬垫上的念念听见声音大了,抬起小脑袋,怯生生地喊了一声“爸爸”,江霖立刻缓了语气,冲女儿摆了摆手,示意她没事,可胸口的火气还是压不住。
一边是在高端酒店浸淫了十几年、想把师门手艺做出名头、不肯落了档次的师兄师妹,一边是靠着家常菜刚在巷子里站稳脚、懂街坊需求、想守住小店根本、为邻里着想的江霖,两边都占着理,也都憋着一股劲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老方和小李坐在旁边,面面相觑,半天没敢插话。他们俩从开店就跟着江霖,一口一个江哥叫着,最懂这近一年来的不容易,最清楚街坊们的喜好,心里百分百站江霖这边,可对面是江霖的师门亲师兄亲师妹,他们只能按着礼数,规规矩矩以哥姐相称,不好贸然插嘴。
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听着、时不时在台账上标注数字的心玥,这时起身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满了热茶,先把江霖手里的笔拿下来放好,又笑着冲陈敬东和林晓棠开口,语气平和,却句句都戳在最实际的点子上:“大师兄,小师妹,江霖他脾气急,说话冲,你们别往心里去。你们俩想把师傅的手艺发扬光大,想把店做好,这份心思,我们都懂,也都感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