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他铁石心肠,是他心里的疙瘩,怎么都解不开。
他忘不了,自己被父母堵在店里辱骂、被街坊邻里指指点点的时候,爷爷奶奶没有站出来信他一句;忘不了,他一遍遍解释自己没拿钱,换来的却是他们“就算没拿,你也不该惹父母生气”的指责;忘不了,他被气到住院,躺在病床上最狼狈的时候,他们没有一句关心,只有“你不认错就是不孝”的逼迫。
如今真相大白了,他们一句“知道错了,想看看你”,就想抹平之前所有的寒心和委屈,他做不到。
江霖天天在心里反复拉扯:到底该不该原谅?该不该让他们来?让他们来,当初那些不被信任、不被维护的日日夜夜,那些扎在心上的钉子,拔不掉,疼还在;不让他们来,他们是从小在他被父母打骂时,偷偷给他塞糖、护着他的爷爷奶奶,是血脉相连的亲人,那句迟来的歉意,又让他心里堵得慌,喘不过气。
这份拧巴,这份至亲的不信任刻下的疙瘩,最终都化作了对那方灶台的畏惧。他怕一站回槐香小馆的灶台前,耳边就会响起“家贼”“白眼狼”的辱骂,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,就会想起连爷爷奶奶都不肯信他的那种彻骨的寒,让他连手里的炒勺都握不稳。
这天清晨,念念刚醒就抱着心玥的胳膊撒娇,奶声奶气地念叨着前几天看到的小鸟绘本,说想去看真正的小鸟、看毛茸茸的小动物。心玥顺势揉了揉女儿的头发,笑着应下,转头看向坐在餐桌旁的江霖,语气自然地说:“老公,城郊有个救助中心,里面有很多温顺的小动物,还有念念想看的小鸟,小家伙闹着要去,咱们今天一起带她过去转转吧,总在家闷着也不好。”
江霖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,没多想,点了点头应了下来。他只当是普通的亲子出游,完全没察觉到,这是心玥特意为他安排的一趟行程——她之前带学校的学生来这里做过研学,知道这里有专门的猛禽康复训练,更知道这里有几只受过重伤、却重新飞回天空的鹰。
车子一路开出城区,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救助中心门口。念念一下车就兴奋地牵着爸爸妈妈的手,蹦蹦跳跳地往里走,先去看了园区里温顺的小宠物,又顺着步道往里走,最终停在了后方的康复训练场上。
训练场用围网圈出了一片开阔的空间,一位饲养员正带着一只苍鹰做飞行训练。那只苍鹰的左翼上,还留着一道清晰的疤痕,是之前被偷猎者的气枪打伤,骨头断成了两截,被人发现送到这里时,翅膀已经坏死了大半,所有人都以为它再也飞不起来了。
江霖站在围网外,原本的注意力还在扒着围网叽叽喳喳的女儿身上,可看着场中的苍鹰,目光渐渐定住了。
饲养员松开手,苍鹰扑腾着翅膀飞起来,可刚飞出去几米,就因为左翼使不上劲,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。它没停歇,扑腾着站起来,再次扇动翅膀起飞,又一次摔了下来。一次、两次、三次……它摔了不下十次,草地上甚至留下了它翅膀磨出来的划痕,可它始终没停下。
终于,在又一次起飞后,它稳住了身形,调整着受伤的左翼,一点点越飞越高,最终稳稳地盘旋在了训练场的上空,发出一声清亮的唳鸣,阳光落在它舒展的羽翼上,威风凛凛,半点看不出曾是一只断过翅膀、险些再也飞不起来的鹰。
江霖的目光,一直追着那只苍鹰,眼神慢慢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