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霖还是被困在了那个走不出来的死胡同里。
一边是爷爷奶奶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,是寒冬里把他冰凉的脚揣进怀里捂热的奶奶,是坐两个小时大巴给他送烫伤药的爷爷,是刻在骨血里的亲情;一边是电话里不问青红皂白的指责,是那句凉透了骨血的“对你太失望了”,是被最亲的人轻易扣上“偷钱”“不孝”帽子的锥心之痛。
原谅,对不起那个在湖边哭到崩溃的自己;不原谅,对不起从小把他拉扯大的两位老人。
这份翻来覆去的拉扯,像一根越勒越紧的线,缠得他喘不过气,最后硬生生熬成了心病。
他依旧每天准点到槐香小馆,换上干净的工服站到灶台前,可从前握得稳稳的炒勺,如今却越来越沉。颠勺翻炒时会频繁走神,不是炒老了青菜,就是调错了汤底的咸淡,有一次给老顾客做招牌的狮子头,竟失手把糖放成了盐,还是小李先尝出来,连忙拦住了上菜的服务员。
老方实在看不下去,硬把他从灶台前拽了下来,按着他坐在后厨的休息区,把一瓶拧开的矿泉水塞到他手里,眉头皱得紧紧的:“江哥,你歇歇吧!你看看你这阵子,眼窝都陷进去了,天天失眠到天亮,这么熬下去,身体早晚要垮!不就是那点事吗?想不通就不想,天又塌不下来,你跟自己较什么劲啊?”
江霖握着冰凉的矿泉水瓶,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也不想这样。他想好好守着这家他一手撑起来的槐香小馆,想回家陪着心玥和念念开开心心吃顿饭,可脑子就像不受控制一样,一闲下来,那些画面和声音就会涌上来,来回撕扯着他。
夜里的失眠越来越严重,从前沾枕就能睡着的人,如今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。他怕翻身吵到心玥和念念,就轻手轻脚地去阳台,靠着栏杆站一夜,望着城郊老宅的方向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,屏幕上停着爷爷奶奶的通话记录,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又悬,终究还是没按下去。
最先察觉到爸爸不对劲的,是还不到两岁的念念。
小姑娘话还说不连贯,只会蹦简单的叠词和短句,走路还摇摇晃晃的,像个软乎乎的糯米团子,平日里最黏江霖,像只温顺的小奶猫,总爱伸着小胳膊要爸爸抱,把软乎乎的脸蛋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。
她不懂什么叫迷茫,什么叫内耗,却凭着小孩子最敏锐的直觉,发现自己的爸爸变了。
从前那个会把她举过头顶,让她骑在脖子上满屋转的爸爸,不会再把她高高举起来了;那个会蹲在地上,陪她爬来爬去捡积木、搭小房子的爸爸,总是坐在沙发上发呆,她把积木塞到他手里,他也只是木然地捏着,不会再笑着陪她玩了;那个会变着花样给她做蒸蛋、做小兔子馒头,看着她吃饭就笑得眉眼弯弯的爸爸,眼里的光不见了,连她凑过去亲他的脸,他都要愣好半天,才会轻轻摸一摸她的头。
于是这个还不到两岁的小团子,就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,寸步不离地陪着爸爸。
江霖坐在沙发上发呆,她就摇摇晃晃地迈着小步子走过去,抱着他的腿,一点点爬到他的腿上,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,不吵不闹,只用软乎乎的小脸蛋,一下一下蹭着他的下巴,像小猫蹭主人一样,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他。
他去槐香小馆,心玥带着她去店里看爸爸,她就不让别人抱,只黏在江霖身边,他在后厨忙,她就坐在休息区的小椅子上,乖乖地等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爸爸的身影,隔一会儿就奶声奶气地喊一声“爸爸”,一定要听到他应一声,才肯安安静静地坐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