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蛇起陆海扬尘,一霎尧蓂陨紫宸。
虚有金縢藏故事,竟无玉匣驻残春。
江湖眼冷观棋局,草木声悲泣鬼神。
独向寒山搔短发,夕阳如血照嶙峋。
诗句刻意隐去具体所指,以“龙蛇”、“尧蓂”、“紫宸”等典故暗喻帝后崩逝,以“金縢藏故事”暗指戊戌秘辛与光绪被囚,“玉匣驻残春”则叹惋生命与时光的无法留存。后两联转入自身视角,“江湖眼冷”道尽局外人的疏离与洞察,“草木声悲”拟写天地间的萧索,“寒山短发”、“血阳嶙峋”则将个人生命的孤寂与时代的惨烈景象融为一体,沉郁顿挫,力透纸背。
这诗他不会示人,只为自己存档,为这段历史、也为自己的心境,留下一个隐秘的注脚。
二
数日后,沈曾植自南昌来访。这位学问渊博、诗风奇崛的老友,也是“帝后驾崩”这一巨变的亲闻者。两人在精舍外的石亭对坐,清茶代酒,话题自然绕不开这震动天下的消息。
“伯严兄可闻京中近况?”沈曾植捻须低语,“听说摄政王载沣以醇亲王监国,袁世凯已被开缺回籍‘养疴’。朝局又将有一番变动。”
陈三立为友人斟茶,神色平静:“袁世凯之去,早在预料。戊戌旧怨,摄政王岂能忘怀?只是去了一个袁世凯,又能如何?中枢积弊已深,列强环伺,民心思变,岂是换一二人所能挽回?如今主少国疑,亲贵用事,恐非国家之福。”
沈曾植叹道:“兄所言甚是。太后在时,虽专制揽权,然其政治手腕老辣,尚能勉强维系全局。如今……唉。听说各地立宪请愿运动声势愈大,革命党人活动亦更加频繁。这天下,真真是‘山雨欲来风满楼’。”
“风已满楼,雨终将下。”陈三立望向亭外纷飞的黄叶,“只是不知这雨,是涤荡污浊的甘霖,还是摧毁一切的狂澜。”他顿了顿,转而问道,“子培兄近来诗作如何?”
沈曾植知他有意避开敏感时政的深入讨论,便顺势谈起诗艺:“近来多读佛典与西北史地之书,偶有所得,发为诗句,自觉稍脱前人窠臼,然求之当代,知音者稀。唯觉伯严兄近年之作,愈发凝练沉厚,将身世之感、家园之悲、史家之识,浑然熔铸于七律短章之中,深得杜韩神髓而自有面目,实为‘同光体’之圭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