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新学潮中的守正与求索(2 / 4)

陈三立眉头微蹙。这类学生社团,在新式学堂中已不罕见,往往是革命思想渗透的渠道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君子群而不党。切磋学问、砥砺品行,自是佳事。然少年人血气未定,易被激烈言论煽惑,卷入实际政治活动,则凶险万分。你可参加其学问讨论,至于秘密结社、非法活动,务必远离。须知,汝之价值,在于将来以真学问、真见识贡献于国家社会,而非逞一时血气之勇,做无谓牺牲。”

他说这话时,心中不由浮现林圭等时务学堂旧生血染刑场的身影。他不愿儿子重蹈覆辙。

陈寅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

夜已深,精舍一灯如豆。陈三立却无睡意,提笔给长沙的那位旧生回信。他斟酌词句,写道:

“……科举既废,新学方兴,此诚千古未有之变局。混乱、冲突、青年之激越,皆在预料之中,亦为除旧布新所难免之阵痛。昔日湖湘新政,开风气之先,所求者亦不外‘开民智、育新人’。今朝廷迫于时势,行此巨变,虽动机或非纯粹,然客观上有助于打破锢蔽,释放才力,方向大体不谬。”

“然教育之事,关乎国本人心,急不得,乱不得。教材、师资之匮乏,需渐次解决;学生思想之疏导,更需智慧与耐心。一味弹压,适足激变;放任自流,亦非良策。为教习者,当以身作则,引导学生扎实学问,明辨是非,养成健全人格与爱国情操。至于激烈革命言论,可陈其利害,示以正道,使其知救国非仅破坏一途,建设之才尤为急需。”

“承询及‘阵痛’与‘危机’,吾以为,二者本是一体。处理得当,阵痛之后即是新生;处理失当,则危机爆发,前功尽弃。此中关键,在于主事者是否有真诚育才之心、包容并蓄之量,以及因势利导之智。吾等虽蛰伏山林,然心系教育。倘有所见所思,自当随时交流……”

写至此,他停笔沉思。他知道,自己这些“稳妥”之论,在那些热血青年听来,或许过于迂缓。但他更清楚,在这个剧烈转型的时代,比激情更稀缺的,是沉静而长远的建设性眼光。教育尤其如此。它塑造的是未来一代的国民性,急功近利、非此即彼的思维,只会造就更多迷失的灵魂或狂热的牺牲品。

他想起谭嗣同。复生兄当年何等激烈?然其《仁学》之深刻,正在于超越了简单的政治方案,直指文化与人心的深层变革。如今,变革的闸门已开,但如何引导这洪流,使其既能冲刷污浊,又不至于淹没一切文明的根基,需要的正是复生兄那种穿透表象的哲思,以及比单纯破坏更复杂的建构智慧。

可惜,复生兄已不能见今日之局。而他自己,也只能在这西山精舍,以笔墨发出一点微弱而固执的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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