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千年绳墨隳 万古开新程(2 / 4)

“那……先生您这些金石考据,辑录实学遗珍,也算应时而为了?”李素芝问。

“姑且算是吧。”丁惠康露出一丝笑意,“我所做种种,医学、格致、金石,皆非急功近利之业。但求在时代翻覆、思潮纷涌之际,为这文明留存一点切实的、可验证的知识与历史脉络。科举废,是新路的开始,但新路上需要何种基石,仍需有人默默探寻、积累。”

他让李素芝从书柜中取出一份正在编纂的《粤中金石所见水利工程考略》手稿,纸张上密密麻麻的笔记、拓片图样与考订文字,凝聚着他病中仍断续坚持的心血。“这些东西,看似陈旧,然其中蕴含古人应对自然、经营地方之经验智慧。当今讲求实业、工程,或可有所参鉴。纵无人即刻采用,存之以待来者,亦不失其价值。”

此后数日,丁惠康虽体力不支,难以外出,但通过报章与来访友人,依然密切留意着废科举引发的各方反响。他知悉了陈三立在山中的感慨与彷徨,亦能想象吴保初在上海的颓唐与空洞。而他,则在广州这间充满药香、墨香与纸页气息的书房里,以笔为杖,在历史的断裂处,继续着他那安静而固执的跋涉——为已然消逝的过去保存记忆,也为正在展开的未来,预备一些或许微不足道、却尽可能坚实可靠的砖石。

窗外,岭南的夏日浩浩荡荡而来。紫荆早谢,换了满庭扶桑与栀子,香气浓烈。书房内,丁惠康的咳嗽声仍时而响起,但案头的灯光,并未熄灭。它或许不再能照亮很远,却依然坚定地照亮着眼前一方书桌,以及那上面层层叠叠的手稿、拓片与一个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,选择的那个沉静而倔强的坐标。

来自紫禁城的废科举的消息很快传到江西义宁西山“散原精舍”。陈三立手持刊登此消息的报纸,伫立良久。秋风穿过竹林,飒飒作响,他竟感到一丝彻骨的茫然。

科举,这个曾经塑造了无数像他一样的士人命运、维系着帝国文官体系运转、也是他们家族世代安身立命之本的制度,竟以如此绝然的方式,被它的创立者和维护者亲手终结了。虽然自戊戌以来,废科举之声不绝,新政中亦有“递减科举”之议,但当真的一纸诏书将其彻底废除时,那种时代铁幕轰然落下的震撼与虚无感,依然无比强烈。

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寒窗苦读,想起了父亲陈宝箴科场沉浮、最终以“非正途”的军功保举入仕的艰辛,更想起了无数像自己、像谭嗣同、甚至像早年丁惠康那样的官宦子弟,都曾在这条路上倾注过青春与心血。这条路,曾是他们实现“修齐治平”理想的唯一通道,如今,路断了。

“父亲,”次子陈寅恪不知何时来到身边,手中也拿着一份报纸,神情严肃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,“科举真的废了!以后读书人,不必再钻八股,可以专心研习实学、新学了!”

陈三立转过身,看着儿子清亮的眼睛。寅恪早已流露出对旧学规范的某种疏离和对西学新知的热切,科举的废除,对他而言,或许更多是一种解放。

“是啊,断了。”陈三立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断了也好。此制锢蔽人才,摧残心性,早该废除。只是……”他望向远山,“这条通向社会顶层千年的路,猛然截断,会有多少人茫然失措?新的路,又该如何走?新式学堂能培养出足够的人才吗?学问与功名之间,又将以何种新的方式联结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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