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尖锐,直指核心。堂中无数目光投向张角。
张角不直接回答,而是看向堂中一位老农:“李老丈,您种了一辈子田。在您看来,什么是‘民’?”
那老农没想到会被点名,局促起身,搓着手道:“俺……俺就是个庄稼人。民……民就是像俺这样,有田种,有饭吃,娃能读书,不受欺负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张角示意他坐下,转向法正,“法先生,李老丈就是‘民’。常山要做的,就是让千千万万个李老丈有田种、有饭吃、娃能读书、不受欺负。这需要抑士吗?需要。抑的是那些夺民田、欺百姓、垄断知识的‘劣士’。但那些劝农桑、兴教化、惠民生的‘良士’,常山不仅不抑,还要重用——文华院中,出身士族者不下三成,他们都在为民做事。”
他顿了顿:“法先生问士何以立身。我的答案是:士之立身,不在门第,不在虚名,在能否为民谋福。常山授官,不同出身,只问才德。这才是真公平。”
法正沉默。他身后一个年轻士子却起身反驳:“张将军此言差矣!士族累世耕读,方有今日。若不论出身,岂不是让不学无术之辈也能为官?”
张角笑了,看向诸葛亮:“孔明,你出身琅琊诸葛氏,算士族。你觉得常山不论出身的选官法,公平吗?”
诸葛亮起身,从容道:“学生以为公平。学生叔父诸葛玄,曾任豫章太守,因出身得官,然治郡无方,豫章民不聊生。而常山田曹吏陈实,出身佃户,因精通农事被擢用,今岁督导真定乡增产三成。请问,谁更该为官?”
那士子语塞。
法正眼中闪过异彩,忽然问:“若天下皆行常山之法,士族数百年的积累,岂不化为乌有?”
“会失去特权,但不会失去立身之本。”张角坦然,“读书明理的本事还在,治学传道的功夫还在,甚至——因为少了特权庇护,真正的英才反而更能脱颖而出。法先生,你从关中到河北,一路可见:那些靠门第为官的纨绔子弟,有几个是真才实学?而那些被埋没的寒门俊杰,又有多少?”
这话戳中了法正的心事。他想起自己在关中因出身受的冷眼,想起那些不学无术却身居高位的高门子弟。
论道持续三日。法正等人又质疑了常山的田制、工制、学制,常山方面一一回应,既有理论,更有数据、实例支撑。到第三日,关中学者中已有人开始动摇。
但真正的转机,发生在论道之外。
十月廿五,法正请求去“最艰难的地方”看看。张角便让徐庶带他们去了幽涿郡——那里是赵该等人势力最强、新政推行最难的地区。
在涿郡桃庄,法正看到了被夺佃的老农一家。老人拿出被撕烂的《太平新世》,哭诉地主如何欺压。而那个地主,正是赵该的姻亲,本人也是个“士族”。
“这就是你们要维护的士族?”徐庶指着那地主家的高墙大院,“田连阡陌,仆从如云,却连佃户活路都不给。”
法正沉默良久,忽然问那老农:“若常山给你田种,但需你儿子入常山军,你可愿意?”
老农毫不犹豫:“愿意!俺儿子在常山军中,吃官粮,学本事,比给地主当牛马强!”
“你不怕他战死?”
“怕。”老农抹泪,“但常山军不欺百姓,是为护俺们打仗。就是死了,也是为护自家人死的,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