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。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碎花裙子,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缝成的布娃娃。那娃娃只有一只眼睛,纽扣做的。
小女孩并没有像大多数孩子那样尖叫或哭泣。她只是睁着那双海蓝色的、纯净得像利斯河上游水一样的大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荷枪实弹的士兵。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了亚瑟身上。
此时的亚瑟形象并不算好。他的脸上沾着机油和硝烟,左臂的绷带渗着血迹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硬的、令人畏惧的杀气。
但在她眼里,这个哥哥似乎只是……很累。
她从楼梯上跑下来,赤着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。
“苏菲!回去!”皮埃尔厉声喝道。
但小女孩没有听。她径直走到亚瑟面前,从背后像献宝一样拿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黑面包。只有巴掌大,硬得像石头,边缘甚至发霉了。
“哥哥。”
苏菲的声音很轻,却让这个喧闹的磨坊为之一静。
“吃吧。爷爷说,吃了就不疼了。”
她踮起脚尖,努力把那块黑面包递到亚瑟面前。她看到了亚瑟胳膊上的血,天真地以为这个哥哥是因为饿了才会受伤。
麦克塔维什手里拿着半开的罐头,僵住了。正在擦枪的威廉姆斯停下了动作。让娜背过身去,悄悄擦了擦眼角。
亚瑟看着那块粗糙的、甚至带着点霉味的面包。
在他的RTS上帝视角里,这个世界是由数据构成的。【单位:平民(儿童)】【状态:营养不良/无武装】【价值:0】
作为一个理性的穿越者,作为一个要把这几十号人带出地狱的指挥官,他应该拒绝,或者礼貌地收下然后扔掉,继续研究他的撤退路线。
因为在这个绞肉机里,同情心是最无用的累赘。
但他伸出了手。
那只戴着昂贵鹿皮手套、扣动过无数次扳机的手,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块黑面包。
面包很硬,硌得手心生疼。
“谢谢。”
亚瑟摘下那顶带有德军鹰徽的大檐帽,放在膝盖上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凶神恶煞的军阀。
“但我不想一个人吃独食。”
他并没有吃那块面包,而是像对待珍宝一样把它放进了上衣口袋——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然后,他打了个响指。
“麦克塔维什!把那该死的‘特供箱’拿过来!”
苏格兰中士咧嘴一笑,像是早就等着这道命令。他冲出去,从那辆原本准备送给隆美尔的后勤车里,搬来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。
撬棍撬开箱盖。
里面装的不是子弹,也不是手雷。
是咸牛肉罐头,是法国鹅肝酱,还有整整一打红色的圆形铁盒——Scho-Ka-Kola(一种含咖啡因的德国军用巧克力)。
“哇……”
苏菲的眼睛瞬间亮了,那是孩子看到糖果时本能的光芒,足以照亮这个阴暗的磨坊。
“来,小家伙。”
亚瑟拆开一盒Scho-Ka-Kola,掰下一块深褐色的巧克力,递到苏菲嘴边。
“这是德国人的魔法药。吃了这个,以后就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。”
苏菲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,苦涩中带着浓郁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。她笑了,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齿。
“真甜!爷爷,你也吃!”
她把巧克力举到皮埃尔面前。
那个倔强的老兵看着孙女的笑脸,看着满屋子正在分发食物的英军士兵,那张如同风干树皮一样的脸上,终于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。
亚瑟靠在椅子上,看着这温馨的一幕。
“长官,您变了。”
让娜坐在他身边,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,轻声说道。
“我以为您只在乎那该死的损耗率。”
在过去的48小时里,这是让娜对亚瑟·斯特林最深刻、也是唯一的印象。
在这个男人眼里,战争似乎从来不是关于热血、荣耀或者牺牲。战争只是一张巨大的、流淌着鲜血的资产负债表。
她亲眼见过他是如何冷静地计算格洛斯特团的覆灭时间,就像在计算一根火柴能燃烧多久;她也见过他是如何像吝啬鬼一样通过精确到升的燃油配给,来压榨这支车队的每一滴机动性。
对他来说,士兵不是有血有肉的人,而是“人力资源”;坦克不是钢铁怪兽,而是“装甲单位”。活着的人是“可用资产”,死去的人是“已核销坏账”。
他就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审计师,手里那根手杖不是用来指挥战斗的,而是用来在生死簿上划掉那些亏本的名字的。
“我甚至觉得,如果把你扔进绞肉机里,”让娜苦笑了一下,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倒影,“你大概会在死前的一秒钟,还在计算你的死亡能换取多少敌军的弹药消耗。”
但现在,这个连眼睫毛都是空心的男人,却在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发霉的黑面包放进贴近心脏的口袋里。
“我没变,让娜。”
亚瑟重新戴上帽子,帽檐遮住了眼神中的情绪。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酷的指挥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