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瑟循声望去。
在堆满空酒桶的角落里,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苏格兰人。他满脸油污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。他手里拿着一把恩菲尔德步枪,正在用一块脏兮兮的油布机械地擦拭着枪栓。
麦克塔维什中士。这个排的实际指挥者,一个从一战索姆河泥潭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。
“很遗憾通知您,您的下午茶时间被取消了。”中士头也没抬,继续擦拭着武器,语气尖酸刻薄,“因为杰瑞(Jerry,德军蔑称)的坦克履带正在压过您的玫瑰花坛。”
轰隆——
似乎正印证他的这句话,头顶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,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,洒在亚瑟那件昂贵的制服上。
那声音亚瑟太熟悉了。那是迈巴赫HL120TRM引擎特有的怠速轰鸣声,沉重、压抑,像是一把锤子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。
紧接着,那个声音戛然而止。引擎熄火了。
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这种寂静比轰鸣更让人毛骨悚然。
亚瑟支撑着身体,艰难地坐直。昂贵的定制马靴踩在满是积水的地下室地板上,发出“吧唧”一声脆响。
地下室里除了中士,还有四名士兵。他们靠墙坐着,脸上写满了绝望和焦躁。
当亚瑟看向他们时,没有人起立敬礼,甚至没有人正眼看他。他们正在整理行装——扣好弹药袋,系紧绑腿,检查水壶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信号。
在等级森严的英军中,他们不会像俄国人那样直接把政委绑了,也不会像美国人那样直接顶撞长官。他们会做另一件事:无视。
既然这位贵族长官只会喝酒和发抖,那就在撤退的时候“不小心”把他遗忘在这里。
“情况……”亚瑟开口了,发现声音有些嘶哑,于是他立刻清了清嗓子,试图找回那口属于上流社会的、傲慢的伦敦腔,“外面什么情况?”
“阿兹海布鲁克完了。我们和团部失联了。”
麦克塔维什中士站起身,背起行囊,动作利落得像是在甩掉一个包袱。他看着亚瑟,眼神像是在看死人。
“刚才那个引擎声停了。那是三号突击炮的声音,就在门口。德国人正在停车休整或者搜索这片区域。”
中士走到通往地面的厚重木门前,透过缝隙听了听,然后转过身,对着那几名士兵挥了挥手。
“趁现在,引擎停了,他们的步兵肯定在忙着安顿或者找酒喝。我们从侧面的通风口冲出去,穿过巷子还能活。”
“那……那个花瓶怎么办?”一名年轻的二等兵杰金斯小声问道,手指颤抖地指了指还“瘫”在沙发上的亚瑟。
“留他在这一醉方休吧。”麦克塔维什冷冷地说道,手已经放在了门栓上,“带着他,我们谁也走不掉。天佑国王,也保佑斯特林家族。我们走。”
被抛弃了。赤裸裸的、毫不掩饰的抛弃。
亚瑟坐在沙发上,心脏狂跳。作为一个来自2024年的灵魂,他本能地想要愤怒,想要大喊大叫。但理智瞬间压倒了情绪。
这群士兵的判断基于经验,但他们的经验在此时却是致命的。
因为他们不知道门外到底有什么。
就在那个二等兵杰金斯急不可耐地冲向那扇通往庭院的厚重木门,手已经摸到门栓的瞬间——
亚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
并没有什么充满科技感的“叮”的一声,也没有冰冷的机械女声。就像是有人在他脑海中撕开了一层磨砂玻璃。
原本昏暗的地下室墙壁、头顶厚实的橡木地板和砖石结构,在他的视网膜上逐渐变得半透明化,变成了由灰色线条构成的立体模型。
视线穿透了天花板,穿透了砖墙,直达地面。
亚瑟的瞳孔猛地收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