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幕降临,一辆外表普通、内部却经过防弹加固的黑色越野车,悄无声息地驶出县医院的后门,融入了县城的夜色之中。没有警笛,没有护送车队,只有前后两辆不起眼的轿车,在稍远距离上若即若离地跟随、警戒。
聂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普通衣物,外面裹着厚厚的羽绒服,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似乎好了许多。他靠在后座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、熟悉而又陌生的县城夜景。昏黄的路灯,偶尔驶过的车辆,零星亮着灯的店铺,远处居民楼里透出的温暖灯光……这一切,曾经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背景。爷爷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杠自行车载他上学放学的情景,仿佛还在昨日。巷口那家早点铺的豆浆油条香气,似乎还在鼻尖萦绕。
但今夜之后,这一切,都将成为回忆,或许,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往。
越野车没有直接驶出城区,而是绕了一段路,最后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口。巷子深处,就是他和爷爷居住了十几年的那座老旧的、带个小院的平房。
“给你十分钟,去拿一些对你来说最重要的、有纪念意义的东西。其他的,都不要带,以免留下线索。”副驾驶上的沈冰回过头,低声道,“我们已经检查过,房子内外暂时安全。动作要快。”
聂枫点了点头,在两名便衣刑警一前一后的护卫下,下车,走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。
冬夜的寒风吹过巷子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两旁的人家大多已经熄灯,只有零星几盏窗户还亮着,透出昏黄的光。小巷寂静而清冷。
走到自家那扇熟悉的、漆皮斑驳的木门前,聂枫停下脚步。门上贴着的、去年春节和爷爷一起贴的、早已褪色的春联,在寒风中轻轻颤动。他拿出钥匙——那把普通的、却开启了他无数回家记忆的钥匙——插进锁孔。咔哒一声轻响,门开了。
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陈旧木头、灰尘、以及爷爷常用的那种廉价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屋子里没有开灯,一片漆黑,寂静得可怕。只有清冷的月光,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中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。
聂枫没有开灯,借着月光,缓缓走进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。一切都保持着爷爷离开那天的样子,简单,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。一张旧方桌,几把凳子,一个老式碗柜,墙角堆着些杂物。爷爷的房间门虚掩着,他的房间同样简陋。
最重要的东西……聂枫环顾四周。这个家里,值钱的东西几乎没有。对他来说最重要的,或许只有回忆,以及爷爷留下的、少数几样带着温度的物品。
他走进爷爷的房间。房间里还残留着老人身上那种淡淡的、混合了药味和烟味的气息。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书桌上,放着爷爷的老花镜,一个搪瓷茶杯,还有几本翻旧了的、关于中医草药和风水民俗的线装书。爷爷没什么文化,却喜欢看这些,说老祖宗的东西里有智慧。
聂枫的目光,落在书桌抽屉上。他走过去,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些零散的针线、纽扣、老照片,还有一个用红布仔细包裹着的小木盒。聂枫拿起木盒,打开。里面是两样东西:一枚磨得发亮的、普通的铜顶针,那是奶奶的遗物;还有一本薄薄的、纸张泛黄的笔记本。
聂枫拿起笔记本,翻开。里面是爷爷用歪歪扭扭的字迹,记录的关于他从小到大的点滴:某年某月某日,小枫会走了;某年某月某日,小枫第一次叫爷爷;某年某月某日,小枫考试得了第一名;某年某月某日,小枫感冒发烧,守了一夜……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最朴素的记录,却字字千斤,压得聂枫喘不过气。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只有一句话,墨迹很新,似乎是爷爷不久前才写下的:“小枫长大了,要飞得高,走得远。爷爷不能再陪你了,好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