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警察,在案件未明、嫌疑人(聂枫)身上疑点重重的情况下,将其控制、审查,是职责所在,也是程序要求。尤其在他可能与黑帮、与八爷有牵扯的情况下。
但作为案件的直接负责人,她清楚地知道,现在将聂枫“请”回来,无异于将他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。内鬼在暗处虎视眈眈,“灰鸦”及其同伙在逃,一旦聂枫的身份和作为证人的价值暴露,他将立刻成为众矢之的,生命安全根本无法保障。警方的证人保护程序,在无孔不入的内鬼面前,能起到多大作用?更何况,聂枫的妹妹还在诊所,那是他最大的软肋。
而且,从情感上,或者说,从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上,沈冰隐隐觉得,那个少年,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被意外卷入的、想要救妹妹的可怜人。他的眼神,做不了假。至少,不完全是假的。
两种选择,如同天平的两端,在她心中激烈摇摆。一边是职责和程序正义,一边是可能的线索和一个人的安危,甚至是一家人的性命。
她缓缓从口袋里,拿出了那部从聂枫那里拿来的、沾着血迹和汗渍的老式手机。手机很旧,款式落后,里面只有寥寥几个通话记录和短信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垃圾信息和陌生号码,通讯录是空的。技术科初步检查过,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信息或追踪程序。这似乎印证了聂枫的说法,这只是他从混混身上拿来的临时工具。
沈冰的手指,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。屏幕上,映出她疲惫而冷峻的脸。
良久,她似乎做出了决定。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她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李斌,安排两个绝对信得过的、生面孔的兄弟,便衣,去惠民诊所附近,二十四小时轮班,暗中保护一个叫‘聂小文’的女孩,还有她母亲。注意隐蔽,不要惊动任何人,包括诊所的医生护士。有任何异常,随时向我单独汇报。”
挂断电话,她又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,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,输入一个经过加密的临时号码,发送了出去。信息内容只有几个字:
“河堤南,废弃水塔,天亮前,药,食物,干净衣服。独自。”
发完信息,她删除了记录,将私人手机收起。然后,她走到白板前,拿起红笔,在“内鬼?”后面,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圈,又在旁边写下一个名字,但随即又用笔狠狠划掉,只在白板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划痕。
她转身,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,眼神锐利如刀。
有些选择,没有对错,只有取舍。有些路,注定荆棘密布。但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会走下去,直到水落石出,直到……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,连根拔起。
而那个少年,是棋子,是证人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时间会给出答案。在那之前,她选择,给他一个机会,也给自己,留一个可能打破僵局的“变数”。
只是,这个选择,会将他们两人,都推向更不可测的深渊,还是迎来破晓的微光?
夜色,依旧深沉。市局大楼的灯光,彻夜未熄。而在城市另一端,那片被遗忘的拆迁区废墟里,一个受伤的少年,正强忍着伤痛和困倦,警惕地注视着黑暗,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黎明,和那个冰冷女警,未知的“消息”。
救人,还是抓人?对沈冰而言,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题。在法与情的钢丝上行走,本就是她这样的警察,每日面临的常态。只是这一次,钢丝之下,是万丈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