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孝贤摇头。
“不是因为你会拍。”赵鑫顿了顿,“是因为你会等。”
侯孝贤没说话。
赵鑫继续说:“这三个本子在大陆转了三年,没人敢拍。既是拍不了,也是不敢。谢晋导演想拍,但拍不了。成荫院长想拍,也拍不了。凌子风导演想拍,还是拍不了。他们不是没本事,是时候没到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你不一样。你在台湾,时候到了。门开了条缝,你挤进去了。挤进去之后你不是急着拍,而是等了半年,等香港这树花开时才来。”
他把文件放回桌上,推到侯孝贤面前:“现在花开了。你去拍吧,缺什么我给你补上。”
侯孝贤看着那份文件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:“赵先生,拍完这三部,我能不能寄一份拷贝,给谢晋导演?”
赵鑫愣了一下:“你想寄给大陆?”
“嗯。不是公映,是让他看看。让他知道,他那些本子,我拍出来了。”
赵鑫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:“我帮你寄。”
五月六日,上海。
谢晋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封刚收到的信。
信是从香港寄来的,赵鑫的字迹。
信不长,只有三行:
“谢导:我已授权侯孝贤导演开拍《家》三部曲,且已获台湾审批开拍。第一部《家庙》,订于五月十六日开机。他说,拍完之后想寄一份拷贝给您看看。”
谢晋看着那三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信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那盆茉莉,今年又开了三朵花,很小,很白,香淡淡的。
他想起一九八一年,周师傅蹲在永宁镇老宅地基上,对着那块无字碑说:“谢导演,你说他们能不能看见?”
他那时候说能。
现在他真的看见了。
不是他拍的,是别人拍的。
如今真的开拍了。
他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看到“寄一份拷贝给您看看”那几个字的时候,他忽然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轻,比那盆茉莉的香气还轻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。
“喂,成荫?是我,谢晋。跟你说个事。台湾那边,有人把赵鑫那三个本子开拍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。然后成荫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一点沙哑。
“老谢,你难受吗?”
谢晋想了想:“难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是我拍的。”
成荫没说话。
谢晋又说:“但也高兴。”
“高兴什么?”
“高兴有人拍出来了。不管是谁拍的,拍出来了就行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成荫说:“老谢,你这辈子,见佳作而失之交臂,我都替你惋惜。”
谢晋闻言,心中一阵难过,率先把电话挂掉,点起香烟默然不语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盆茉莉,看着那三朵小白花。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,是周师傅寄来的。
永宁镇那棵榕树下,摆着一碗饺子,十六副碗筷,外加一副空碗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谢导演,那副空碗是给你留的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照片放回信封,把信封放回抽屉。
关上抽屉的时候,他忽然说了一句话:“周师傅,那副空碗,我吃上了。”
五月十六日,台北万里乡。
《家庙》开机。
没有红毯,没有记者,没有剪彩。
侯孝贤站在一片废墟前,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