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言“长镜头不是风格,是伦理”。
此刻他双手举过头顶,掌心拍得通红。
他说了一句法语,淹没在渐起的掌声里。
他旁边的人没听清。
他自己后来也忘了。
他只记得银幕上,那只母羚羊倒下时。
他想起1947年冬天,里昂乡下,母亲把最后一块面包,塞进他书包。
那年他五岁。
母亲三十二岁。
她那一整个冬天,没有吃过一顿饱饭。
掌声从第三排,蔓延到第四排、第五排、第十排。
像亚得里亚海的潮水,从堤岸一寸寸涨上来。
涨到第十五排时,前排那位白发妇人转过头来。
她穿一件香奈儿粗花呢外套,珍珠耳钉在昏暗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脸上的妆,被泪水冲花了两道印痕。
睫毛膏晕在下眼睑,像两片没来得及融化的雪。
她用意大利语,说了一句话。
翻译没来得及开口。
谢晋听懂了。
不是语言,是口型。
她说:
“grazie.”
谢谢。
妇人把手伸过椅背,握住谢晋搁在扶手上的右手。
她的手很凉,手指细长,指甲涂着淡粉色蔻丹。
她握了很久。
谢晋没有抽回。
他想起1968年冬天,牛棚看守的老婆,偷偷塞给他一个热红薯。
那只手也是凉的,指甲里有泥。
她把红薯塞进他掌心,转身走了。
他连她的脸,都没看清。
妇人松开手,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,放在谢晋膝头。
名片上印着一行,花体意大利文:
索菲亚·罗兰。
她对他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