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国荣轻声补充:
“这场戏的镜头,不要拍父母哭。就拍他们的手,苍老的、长满老年斑的手,颤抖着打开铁盒,颤抖着取出徽章,颤抖着别在衣服上。然后镜头拉远,两个老人并肩坐在花园长椅上,望着天空,坐了一下午。”
黄沾在“红楼·视觉”下写:
“感官核心:并列的视觉冲击
电影落点:三座并排墓碑,三枚并列徽章,怀表停摆的时间
演唱会延伸:三架带伤痕的战机模型,博物馆真品徽章”
四、苏家青庐:未喝的药
第四份资料很薄:
一张医学院毕业照,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;
一张钢琴特写,琴盖上摊着肖邦《离别曲》乐谱;
一张字迹工整,但已晕染的中药方。
“苏文轩,独子,1937年以全校第一从南洋医科毕业,放弃留校回国。淞沪会战时作为军医上前线,同年11月牺牲于战地医院,中流弹身亡。”
许鞍华拿起中药方:
“这是他离家前,给自己开的最后一剂药,治疗失眠。药刚煎好,还没喝,紧急集合号就响起。”
她翻到下一页:苏家客厅照片。
钢琴还在,谱子还在。
钢琴边小几上,放着一碗早已干涸发黑的中药。
“四十年了,苏家保持屋子原样,每周打扫但不动任何东西。那碗药,就让它在那里放着。”
顾家辉走到会议室角落的钢琴前坐下,弹起《离别曲》开头几个小节。
弹到第三小节时突然停下:
“就是在这里,苏文轩放下琴盖,穿上白大褂,拿起医药箱,走了。”
他重新弹,但这次弹到那个小节时。
右手继续,左手握拳轻轻敲击琴身下方木板。
咚、咚、咚,像心跳,像脚步,像远去的鼓点。
“《离别曲未终》就这样。钢琴弹到一半加入‘脚步’节奏,钢琴声渐弱,‘脚步’声渐强,最后只剩脚步消失。静默。然后远处传来一声,极轻的药罐沸腾咕嘟声。”
黄沾写:
“药香漫过黑白键,肖邦曲半断人肠。
白衣本应济世手,奈何烽火催心肝。
听诊器,静悬梁,手术刀,锈时光。
纵有良方医百病,难医山河破碎伤。
离别不必说离情,
曲未终,步已远,赴国殇。”
邓丽君走到钢琴边,按下一个键:
“这场戏如果需要画外音,我想用英语哼唱《auldlangsyne》。不是完整唱,就哼几句,声音要老要沙,像回忆本身。因为苏文轩在新加坡读书时,常和同学唱这首歌。那些同学后来散落世界各地,1945年后,再也没人组织过同学会。”
徐小凤摇着团扇:
“我的旗袍铺里,展出一件仿制民国医生袍,纯白色洗得发灰那种。口袋里放一支老式钢笔和一张空白处方笺,上面印着:‘主治:思乡。用法:待太平日,煎服回忆。’”
黄沾在“青庐·味觉”下写:
“感官核心:中药的苦与未完成的甜
电影落点:干涸的药碗,中断的琴曲,未组织的同学会
演唱会延伸:医生袍展示,老歌片段哼唱”
五、黄宅茉莉:不敢认故乡
最后一份资料最少:
一张模糊的少女照片,几页日记复印件。
照片上的女孩约十八九岁,穿碎花连衣裙站在槟城侨校门口,笑容腼腆。
背面钢笔字:“淑贞毕业留念,民国二十七年夏。”
“林淑贞,1939年女扮男装,剪短发束胸,用表哥林国忠的名字回国参军。1942年牺牲于湖南战场,尸体未找到。战后战友带回她的日记,但当时无人敢认,女孩参军,于当时被认为是大逆不道。”
许鞍华拿起日记复印件,纸角已破损:
“十月七日。今日行军百里,脚底起泡,挑破时想起母亲常说女子不可露足,苦笑。同帐王哥问我为何不留胡子,我说家族遗传。他信了。”
“十一月三日。战场救护,见一兵肠子流出,我手抖不止。班长骂:林国忠你他妈是个娘们吗?我咬牙继续。是的,我是个娘们,但今日,娘们也能救人。”
“十二月十九日。梦见母亲梳头,为我簪茉莉花。醒时枕巾湿透。不可再梦,不可再想。”
最后一页,墨迹极淡:
“若死,请勿以女身葬我,恐辱家门。”
会议室里,几个女工作人员背过身去。
顾家辉走到钢琴前,这次没有弹,只是轻轻合上琴盖:
“《木兰无痕》不要前奏。直接起人声,用女声但唱法要硬,要用胸腔像男人那样喊。唱到中段加入模糊处理的战场音效。最后一句突然转回最本真的少女声音清唱。唱完静默。然后远处传来极轻的茉莉花开的声音。”
黄沾笔尖悬了又悬,写下五言八句:
“悲风托遗响,俯首束戎装。
红妆藏铁甲,代兄赴国难。
魂归无名冢,木兰隐南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