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田真一握着那张黑白照片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他带来的十五个少年,此刻全都呆呆地看着那摊血。
那摊被三个道具师,用医用手套、放大镜、温度计和土壤样本,反复调整的血。
他们突然明白了,“专业”这个词的另一层含义。
在东京,专业意味着高效率、标准化、可复制。
在这里,专业意味着偏执、笨拙、不惜一切代价地靠近“真”。
上午十点,黄土从新界运回来了。
道具组开始烘烤、研磨、过筛。
按照土壤分析报告的比例,重新调配。
张叔平蹲在旁边,用游标卡尺,测量每一层土壤的铺设厚度。
许鞍华和摄影师,在争论镜头角度。
是要俯拍,让观众像上帝一样,俯视这片土地?
还是要平视,让观众像蹲在旁边的人一样见证?
“平视。”
赵鑫一锤定音,“不要俯视,俯视会产生距离感。就要让观众觉得,自己就蹲在这摊血旁边,近到能闻到血腥味,近到能看到每一粒沙土,被血浸透的过程。”
“那血腥味怎么做?”特效组问。
“真做。”
赵鑫说,“去肉联厂买新鲜的猪血,按比例调配。我要观众走进电影院时,能在两分钟的长镜头里,闻到若有若无的、铁锈般的甜腥味。”
“这,电影院会投诉的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投诉好了。”
赵鑫说,“投诉了,我们就有理由,告诉所有人:为什么这部电影会有血腥味,因为我们在复刻一场,真实的死亡。”
山田真一站在片场边缘,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。
闯入了一个,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宗教仪式现场。
这些人不是在拍电影,是在进行一场浩大的招魂。
用黄土、猪血、显微镜和偏执。
把四十年前的亡魂,一帧一帧地召唤到1980年的胶片上。
中午十二点,渡边健没有跟山田回酒店。
他留在片场,蹲在道具组旁边。
看他们用注射器,一毫升一毫升地调整血浆的黏稠度。
“为什么要这么精确?”他终于忍不住,用生硬的普通话问。
一个满脸是汗的道具师,头也不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