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南洋橄榄树(2 / 4)

“身体回不去。”

陈老先生看向北方,“但魂,一直在找路。”

中午放饭时,又来了几位老华侨。

都是七八十岁的年纪,有的由儿孙搀扶,有的自己拄着拐杖。

他们没吃饭,只是围着剧组搭的临时景。

一遍遍看那些老卡车、那些军绿色的道具服装。

一个姓林的老伯,走到赵鑫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
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枚生锈的徽章。

“南洋华侨机工,荣誉奖章。”

林老伯声音颤抖,“我阿兄的。1942年,死在滇缅公路二十四道拐,车翻下去,人没找到。这徽章是后来部队寄回来的。”

赵鑫双手接过徽章:“林伯,这部电影,”

“我知道你们在拍什么。”

林老伯打断他,眼睛通红,“拍吧。拍给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看,拍给那些死了没坟的人看。告诉他们,有人没忘。”

当天下午,剧本微调。

陈望乡在台湾眷村,种橄榄树的戏,加了一场:

邻居湖南老兵问他:“老陈,你这橄榄树结的果,苦不苦?”

陈望乡答:“苦。但再苦,也是故乡的树结的果。”

老兵沉默很久,说:“那我明年也种一棵。苦就苦,总比没有强。”

晚上,剧组下榻的旅店天台。

赵鑫和林青霞,看着槟城的夜景。

“今天林老伯那句话,让我想起很多事。”

林青霞轻声说,“我爸爸这些年,总是一个人对着北边发呆。我以前不懂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,他看的不是方向,是回不去的时光。”

赵鑫握住她的手:“所以《橄榄树》必须拍好。不是为了票房,是为了所有‘看北边’的人。”

“但台湾那边,”

“谈妥了。”

赵鑫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自由总会同意合拍,条件只有两个:第一,不丑化国民党军人;第二,给台湾本土演员至少三个重要角色。我答应了。”

林青霞惊讶:“你怎么说服他们的?”

“我给他们看了陈老先生整理的南洋华侨捐款清单。”

赵鑫翻开文件附录,“1937年到1945年间,南洋华侨捐款总计国币四十五亿元,相当于当时全国军费开支的三分之一。这些钱和物资,很多是通过国民党渠道送回国的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我说,这部电影不是要歌颂谁,是要告诉所有人,当年有一群人,因为‘祖国’两个字,掏空家底。这份恩情,不应该被忘记。”

林青霞眼眶微红:“他们接受了?”

“恩重如山,谁敢不受?”

赵鑫合上文件,“负责对接的台湾制片人,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‘我阿爸就是1949年坐南洋华侨捐的船来的台湾’。他说,这部电影,他拼了命也要促成。”

远处,槟城海峡的轮船拉响汽笛。

像1937年,那些载着华侨青年回国的轮船,在历史里传来的回声。

十月九日,拍摄进入最难的段落,滇缅公路的戏。

剧组在槟城郊外,找到一段废弃的盘山公路。

勉强能模拟滇缅公路二十四道拐的险峻。

饰演年轻陈望乡的,是张国荣。

他今天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,头发剃短,皮肤晒黑。

完全看不出是那个,唱《有心人》的优雅偶像。

开拍前,许鞍华把他拉到一边。

“Leslie,这场戏没有台词。就是你开车,在云雾里穿行。但我要你演出三样东西:第一,对前路的恐惧;第二,对‘回国报效’的狂热;第三,开到一个转弯处,突然意识到‘我可能回不来了’的瞬间清醒。”

张国荣点点头,没说话。

他只是蹲在卡车边,用手指蘸着泥土。

在车门上,画了棵歪扭的橄榄树。

“Action!”

二十辆卡车,在晨雾里缓慢爬坡。

张国荣驾驶领头车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能见度不足五米的盘山路。

镜头在驾驶室内,特写他的脸。

汗从额头滑到下巴,嘴唇抿成一条线,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发白。

开到第三个弯道时,他突然眨了下眼。

那一瞬间,许鞍华在监视器里,看到了她要的“清醒”。

不是表演,是张国荣真的在那一刻,理解了陈望乡。

一个二十二岁的南洋华侨,为什么要把命赌在这条路上。

“卡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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