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鞍华认真地说,“钱老师,您知道这部电影,最难拍的是什么吗?”
钱深摇头。
“是‘回望’。”
许鞍华走到街道尽头,那里搭着一九七八年的街景。
同样的街道,但青石板换成了水泥,唐楼外墙上贴的是“星辰表”的广告。
凉茶铺的招牌,换成了霓虹灯。
“我们要拍的,不是两个人三十年的爱情,是一个人站在一九七八年,回望一九五八年的自己时,心里那种,说不清的滋味。”
她转回身,看着林莉:“林莉,您有过这种时候吗?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某一天,某个细节清晰得可怕,那天穿的什么衣服,早饭吃了什么,窗外是什么天气,然后心里一紧,想:如果那天我做了不一样的选择,现在会怎样?”
林莉怔住了。
她想起一九六五年的一个下午。
她十八岁,刚进国棉三厂,在车间里挡车。
机器轰鸣声中,她抬头擦了把汗,看见窗外有个年轻男工,推着自行车经过。
车篮里放着饭盒。
那人也看见了她,对她笑了笑。
她记得自己也回笑了,然后低头继续干活。
后来她知道,那是隔壁车间的技术员,姓陈。
再后来,姓陈的技术员托人来说媒,她没答应。
因为家里叔叔说,“再等等,所有的缘分,都经得起时间折磨”。
后来姓陈的调去了郑州,再没消息。
如果那天,她答应了呢?
如果那天她走出车间,跟他说句话?
如果。
“有。”
林莉轻声说,声音有些哑,“有很多这种时候。”
“那种感觉,”
许鞍华走近一步,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。
“不是后悔,也不是怀念。是站在时间这头,看着时间那头的自己。明明是同一个人,却像在看别人的故事。你想对那个年轻的自己喊:别那样!但又知道,就算喊了,她也听不见,因为那就是当时的她,只能做那样的选择。”
钱深沉默了。
他想起一九七一年,学校组织去北京参观。
他站在天安门前,忽然很想给林莉寄张明信片。
他买了,写了“这里的天空很蓝”。
但最后没寄出去,因为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寄。
那张明信片,现在还夹在他的旧字典里。
如果寄了呢?
如果写了更多呢?
如果……
“这就是美荷和家明的故事,不是爱情的爱情。”
许鞍华的声音,把两人拉回现实。
“他们不是没有机会,是有太多细小的、被时间淹没的机会。每一次楼梯口的擦肩,每一次窗台下的停留,每一次想说‘今天牛奶新鲜’却最终只放下瓶子的瞬间。三十年里,这样的瞬间有上千个,每一个都可以改变一切,但每一个,都被日常的惯性吞没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柔和:“等到了五十岁,他们才忽然发现:原来我们最亲密的时候,不是说过什么,是这三十年来,我在窗台上读书时,知道你在楼下;你爬坡时,知道我在楼上。那种‘知道’,比任何情话都深。”
林莉被话题,催红了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