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吴元载将卷宗推过来,“所需人手,可自讲议所或向度支司借调,报予张承旨即可。记住,账目核查,首重证据,遇有疑点,需多方印证,不可轻下断语。尤其涉及将领支用,更需谨慎。若有重大发现或难决之处,可直接报我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赵机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卷宗,知道这既是信任,也是重担。
回到讲议所,赵机向张承旨禀明了新任务。张承旨并无意外,只道:“吴学士既委以此任,你便放手去做。讲议所这边,联防反馈之事可暂交他人。所需人手,我可与度支司协调。”
赵机不敢耽搁,立刻开始翻阅卷宗。内容果然庞杂,时间跨度近半年,涉及从汴京出发至幽州城下、再到溃败南返整个过程中,各军临时采购粮草、药品、牲畜、乃至雇佣民夫车辆的记录。账目混乱,格式不一,许多只有简单品名和总价,缺乏详细来源、单价、经手人信息,更有大量“途中损耗”、“遇敌损毁”、“不得已弃置”等模糊记载。
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。赵机首先从度支司借调了两名精通旧账梳理的老吏,又请张承旨协调,从三司勾院临时调用了一名曾参与战后账目初核的书记。四人组成小组,先按时间线和行军路线,将散乱账目重新排序、归类。
工作枯燥且压力巨大。赵机需要不断查阅当时的行军日志、粮官记录、将领奏报等辅助文件,试图还原每一笔非常规开支的背景。他发现许多“损耗”记录集中在溃退阶段,数额巨大,但原因含糊;也有一些采购价格明显高于市价,却无合理解释。
他牢记吴元载“谨慎”的嘱咐,对疑点只做标记、罗列证据、提出几种可能性的分析(如正常损耗、管理不善、紧急情况下的溢价、甚至可能存在虚报),而不妄加结论。涉及具体将领的支出,更是反复核对相关时间该将领所部位置、任务与奏报内容,力求客观。
这日,他正核对到一批在撤退途中“因道路泥泞、车辆损坏而不得已弃置”的箭矢与药材记录,发现丢弃地点、数量与当时该部将领上报的“且战且退、箭矢将尽”情况存在矛盾。他特意调阅了该部前后几日的行军记录和零星战报,发现所谓“且战且退”只有一次小规模接触,敌军不过数十游骑,似乎不足以耗尽如此数量的箭矢。
这是一个值得深挖的疑点。赵机将相关文书单独整理出来,附上自己的比对分析和疑问,准备作为“待查事项”列入最终报告。他知道,这种事情可能涉及将领的决策失误、甚至是刻意夸大困难以掩饰其他问题,必须极其慎重。
工作间隙,赵机也会关注联防试行的新消息。随着冬季临近,边地苦寒,各寨对于防寒物资的需求更加迫切,一些寨堡开始尝试利用允许的“营生”(如编织冬衣、收集柴草)来贴补,虽规模有限,但也算是在被搁置的“营生贴补”大框架下,一点小小的、自发的变通。赵机将这些情况也记录下来,作为观察边军实际应对能力的素材。
休沐日,赵机终于抽出时间,带着苏若芷所赠的“守正”剑,去寻访城中一位有名的工匠,为剑配一个合适的剑架,以便置于书房。行至马行街附近,却见前方一阵骚动,人群聚集,指指点点。
挤过去一看,只见街边一处门面颇为气派的绸缎庄前,几名衙役打扮的人正与店家伙计争执,柜台被翻得乱七八糟,掌柜模样的人脸色惨白,连连作揖。旁边停着一辆青幔小车,帘幕低垂,但赵机一眼认出,那是苏家的马车。
“官差办案,闲人退散!”为首的班头喝道,“有人告发‘苏记绸缎庄’以次充好,欺诈主顾,更是违禁夹带私货!现有苦主与赃物在此,尔等还敢阻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