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个时候我总觉得,好像只要我把这些弄乱的东西重新摆好,把地扫得干干净净,一切就会好起来,他们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推开门,笑着喊我吃饭。”
艾娴停顿了一下。
她的嘴角牵起一抹极其难看的笑容,带着轻蔑:“然后,我就会一个人坐在餐桌上,吃他们吵架前留下的冷饭。”
“所以,姐姐...”
苏唐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两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。
苏唐能清晰的闻到艾娴身上那股熟悉的、常年萦绕的冷冽香气。
但此刻,这股香气中却掺杂了一丝老旧房间里特有的寂寥。
“我当初刚来到锦绣江南的时候,姐姐虽然嘴上说的那么难听,虽然那么讨厌我,每天都冷着脸定下那么多苛刻的规矩...但到底,是没有把我丢在一边不管。”
艾娴没有转头看苏唐,只是垂着眼睫。
在这个寂静的夜晚,在这个埋葬了她所有软弱的旧房间里,那些被她用坚硬外壳包裹了许多年的秘密,似乎再也无法隐藏。
苏唐其实一直都很聪明,他有着极其敏锐的共情能力。
在听完艾娴刚才那些轻描淡写的话后,他瞬间就想通了一切。
当初那个十二岁的自己,瘦弱、胆怯、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被领进锦绣江南。
对于艾娴来说,自己不仅是破坏她家庭的罪证,更是一面极其残忍的镜子。
艾娴在那个唯唯诺诺的苏唐身上,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。
看到了那个在争吵结束后,默默拿起扫帚打扫一地狼藉的小女孩。
艾娴自己亲身经历过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,所以,当她看到同样寄人篱下、小心翼翼讨好别人的苏唐时,她心里的某根弦被极其强烈的触动了。
她立下无数苛刻的规矩,用极其冰冷的眼神看着他,甚至说要掐死他。
但最终。
她不仅没有赶走他。
反而极其霸道的、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,将他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。
终究是狠不下心,把这个小家伙随意的丢到一边不管不顾。
艾娴那张冷艳的脸上,极其罕见的,在这昏暗的光线下,忍不住牵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笑意。
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、带着几分自嘲与释然的笑。
但她很快就敛去了嘴角的弧度,将那抹笑意极其生硬的藏了起来。
艾娴微微别开脸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:“别多想。”
她背对着苏唐,径直走到了窗边那张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的白色书桌前。
极其熟练的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,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极其破旧的小熊布偶。
小熊的绒毛早就掉光了,原本棕色的布料被洗得发白,甚至还有好几处极其明显的修补痕迹,缝线歪歪扭扭的,看起来极其丑陋。
它的右眼是一颗黑色的纽扣,左眼则是一颗稍微小一点的红色纽扣,显然是后来缝上去的。
但它却被保存得极其完好,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洗衣粉香味。
艾娴站起身,用手指轻轻抚平小熊耳朵上的一处褶皱。
“他们吵架的时候,我就会抱着它,一直跟它说话。”
艾娴的声音很平静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:“我会跟它讲,今天我在学校里学了新拼音,老师奖了我一袋饼干。”
“我会骗它,爸爸妈妈没有回家,是因为工作太忙,而不是因为别的。”
“我告诉它,今天在学校里,老师夸我的字写得好看,我告诉它,今天有一只蝴蝶飞到了我的窗台上,我还会问它,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,所以爸爸妈妈才不愿意回来。”
艾娴低头看着小熊。
“它不会说话,但它会陪着我,它从来不会发脾气,也从来不会摔门走掉。”
昏暗的房间里,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将那个破旧的小熊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。
苏唐突然开始思考一件事情。
哪怕是经历了那么多,哪怕是在这样冰冷压抑的环境里长大...
小娴姐姐的内心依然柔软无比,心比谁都要软。
她会因为苏唐发烧而彻夜不眠,会因为苏唐被欺负而立马站出来撑腰,会为了保护苏唐的成长,毫不犹豫的放弃去首都的大好前程。
如果…
苏唐逐渐变得失神,他在脑海里极其认真的描绘着一个画面。
如果小娴姐姐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呢?
如果她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庭里,父母恩爱,没有那些歇斯底里的争吵,没有那些飞溅的塑料积木。
如果她每天放学回家,迎接她的不是空荡荡的客厅,而是热腾腾的饭菜和温暖的拥抱。
或许…她的性格根本就不会是今天的样子。
她不用每天冷着一张脸。
她一定会比谁都要温柔。
她脸上的笑容,一定会比谁都要多。
会像小鹿姐姐笔下的向日葵一样灿烂。
那种极其遗憾的情绪,像潮水一样将苏唐彻底淹没。
看着艾娴那张在月光下依然维持着倔强弧度的侧脸,苏唐的喉咙艰难的滚动了一下。
艾娴的手指在小熊的耳朵上停留了许久。
她的眼神里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历经漫长岁月后,极其清冷的释然:“我把它留在这里,是因为我觉得,有了锦绣江南,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。”
在艾娴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。
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,覆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掌心带着一股属于少年的、极其温暖的热度,将她原本有些冰凉的手指彻底包裹。
艾娴回过神,怔了怔。
昏暗的老旧卧室里,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略显交错的呼吸声。
“小娴姐姐。”
苏唐的声音很轻,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:“今天小鹿姐姐和小伊姐姐跟我说了很多话,我也想了很久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漂亮眼睛里,依然是满满的乖巧与顺从。
“以前觉得...”
苏唐看着她,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涩然:“只要我厚着脸皮,小心翼翼的待在姐姐身边,只要姐姐不赶我走,不嫌弃我,我就绝对不会离开,哪怕让我天天打地铺、天天被你骂。”
“可是,后来慢慢的…”
苏唐停顿了一下,似乎有些说不出口。
艾娴垂下眼睫,视线落在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。
“说吧。”
她的语气依然强撑着平时的冷静:“今天说什么都没关系。”
得到了这句许可,苏唐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没有退缩,老老实实的把心里那些藏了很久、甚至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卑劣的想法,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。
“后来,我慢慢长大了,长得比姐姐还高了,我发现自己变了。”
苏唐握着艾娴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:“我会忍不住去注意姐姐每天的情绪,看到有别的男生靠近姐姐,我会觉得烦躁…我会希望姐姐的视线能一直落在我身上,希望姐姐能一直像以前那样,只管着我一个人。”
艾娴彻底愣住了。
那双总是透着冷淡与理智的眼眸,此刻因为错愕而微微睁大。
这种完全脱离她掌控的局面,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