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口被搅得沸反盈天的油锅,一夜之间,仿佛被撤去了灶膛里的火。
沪上紧绷了两天的弦,松了。
街面上,那些端着三八大盖、眼神凶戾的鬼子宪兵,不见了。
设在各个路口的沙包和铁丝网,也连夜被清理干净。
一些胆子大的小商贩,试探着,将自己的摊子重新摆了出来。
早点铺的蒸笼里,又冒出了久违的、带着米香的热气。
城市,似乎正在从那场窒息的搜捕中,缓慢地苏醒。
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。
街面上,穿着土黄色军装的鬼子是少了,但穿着各色短衫、敞着怀、露着纹身的泼皮混混,却多了起来。
他们三五成群,在街上晃悠,胳膊上统一套着一个刺眼的红袖章,上面用墨水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治安。
他们不砸摊子,也不打人。
只是走到卖馄饨的摊子前,一人要上一碗,吃完,嘴一抹,起身就走,提也不提钱的事。
摊主敢怒不敢言,只能低着头,用抹布一遍遍擦着那张油腻的桌子。
他们又晃到布店门口,随手扯过一匹洋布,在身上比划两下,觉得不错,直接就夹在腋下带走。
老板想上去理论,旁边立刻就围过来几个吊儿郎当的家伙,手里掂着铁尺和短棍,嘿嘿地冷笑着。
没有了明火执仗的抢劫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无处不在的、流氓式的侵蚀。
而那些通往城外的关键路口,气氛则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十六铺码头。
所有准备离沪的客船,都被勒令停航。
江面上,几艘挂着日之丸旗的炮艇,来回巡弋,黑洞洞的炮口,对着码头,像几只钢铁巨兽的眼睛。
想要上船的,只有货轮。
可每一件准备运出城的货物,都要经过三道关卡的反复检查。
伪警察用长长的铁钎,捅开米袋,戳穿棉花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