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书生身上,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阴气。那阴气很轻,轻到寻常修士都察觉不到,轻到若非李牧尘已成金仙、感知已入化境,也未必能发现。可他感觉到了。那是被鬼物纠缠留下的痕迹,像是有人在他身上轻轻拍了一下,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手印。
书生从他身边走过,带起一阵淡淡的冷风。那冷风不像是深秋的凉意,更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阴寒。李牧尘看着他走向城东,单薄的身影在人群中渐渐远去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却没有跟上去。这世上鬼物甚多,被鬼物纠缠的人也不在少数,他没有必要见一个管一个。他已成金仙,超脱凡俗,这些红尘中的因果,不该他来过问。
他继续走。
不知不觉间,已经走到了城门口。城门上书“郭北”二字,笔力遒劲,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。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笔画间的棱角被风雨磨平,可那股气势还在,像是一个老将军站在这里,虽然须发皆白,脊背依然挺直。
城外是一条官道,通向远方。官道是黄土夯成的,被车马碾压得坑坑洼洼,两道深深的辙痕从城门下延伸出去,一直消失在天边。官道两旁是连绵的青山,山上长满了松柏,蓊蓊郁郁,在晚霞中泛着墨绿的光。夕阳西下,晚霞如火,将那片青山染成了金红色,像是有人用朱砂在天地间泼了一幅画。
李牧尘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片青山,忽然想起掌柜的话。“城东有座青石山,山上有座古庙,叫兰若寺。”那掌柜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四处张望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。他问那庙里有什么,掌柜的只是摇头,什么都不肯说了。
他看着那片青山,沉默片刻。
然后转身,向城里走去。
夜幕降临。
郭北县城笼罩在一片夜色中。月亮从东边升起,又大又圆,挂在城墙上方,将整座城镀上一层清冷的银光。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关门,门板一块一块嵌进去,油灯一盏一盏熄灭,只剩下几家酒楼茶馆还亮着灯,传出阵阵说笑声和猜拳声,偶尔还有跑堂的吆喝声:“楼上请——三位客官——”
行人渐渐稀少,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路人,低着头匆匆走过,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。打更的老头提着灯笼从街角转出来,敲着梆子,声音沙哑而悠长: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李牧尘找了一家客栈住下。
客栈不大,门面只有两间,木质的招牌上写着“悦来客栈”四个字,漆色已经斑驳。可里面收拾得干净,柜台擦得发亮,地上没有灰尘,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。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,可眼睛还很亮,手脚也利索。看见他这身打扮,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“客官,住店?”
“嗯,一间上房。”
老妇人应了一声,从柜台上取下一串钥匙,领他上了二楼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吱呀响,每一级都发出不同的声音,像是一架走调的琴。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,房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。老妇人把钥匙递给他,指了指门:“就是这间,客官早点歇着。”
房间不大,只有一床一桌一椅,可收拾得很干净。被褥是新换的,叠得整整齐齐,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茶杯,茶壶嘴缺了一小块,可擦得锃亮。窗户朝着后院,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冠茂密,遮住了半边月亮,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,像一地碎银。
李牧尘在桌前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茶是凉的,他也不在意,慢慢喝着。茶水有一股淡淡的苦涩,是陈茶,可在这偏僻小城里,能有茶喝已经不错了。窗外,月色如水,洒在那棵老槐树上,风吹过时,叶子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夜深了。
街上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断断续续,像是梦呓。打更的老头已经收了工,梆子声停了。酒楼的灯也灭了,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不再响起。整座城沉入梦乡,只有月亮还醒着,冷冷地看着这片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