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瘫软的那种跪。
是整个人被抽空了所有支撑后,自然而然塌陷的那种跪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她鬓边那枚暗色发夹。
看着她白衬衫上第一颗纽扣——那还是他当年陪她挑的,说这颗贝壳扣子很衬她的肤色。
看着她眼角的细纹——二十三年的等待,还是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。
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——
不是镜中那种温柔的、不属于她的微笑。
是她自己的。
二十三年前,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,她对他微笑的那个弧度。
一模一样。
分毫不差。
程默张了张嘴。
喉咙里滚动了无数次。
那三个字,他练习了二十三年。
此刻终于要说出口了。
可他发现——
他说不出来。
不是不敢。
是太轻了。
“对不起”这三个字,怎么装得下二十三年?
怎么装得下三千张面孔?
怎么装得下那句重复了二十三年的“你会来接我的对吗”?
他只能跪在那里。
看着她。
任眼泪决堤。
苏芃也在看他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古柏又落下三片叶子。
久到庭院里那株琉璃果实的灌木,又一颗果实悄然坠落。
然后她动了。
她走下那三级台阶。
一步一步。
走到他面前。
蹲下。
伸出手。
用掌心轻轻贴住他的脸。
那触感是温热的。
真实的。
不是镜面的冰凉。
不是水银的黏腻。
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她看着他。
看着那双二十三年前她最爱看的眼睛。
看着他鬓角霜白的发丝。
看着他眼角细密的皱纹。
看着他法令纹深处那二十三年一刀一刀刻下的悔恨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镜中那个温柔的、不属于她的微笑。
是她自己的笑。
带着一点点疲惫。
带着一点点释然。
带着一点点——
“你怎么老成这样了”的嗔怪。
程默的眼泪更汹涌了。
他想开口,想说点什么,哪怕只是叫她的名字。
可他的喉咙像被堵死了。
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苏芃没有催他。
她只是继续用掌心贴着他的脸。
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像二十三年前,她最后一次见他时做的那样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。
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你来了。”
她说。
“我等了好久。”
程默终于哭出了声。
不是那种压抑的、无声的流泪。
是那种撕心裂肺的、像要把二十三年所有委屈和悔恨都哭出来的嚎啕。
四十七岁。
特情局王牌专员。
执行过一百二十七次高危任务。
从未失手。
从未退缩。
此刻跪在一个女子面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苏芃没有嘲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