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·檐下茶香,巷里人间
沈砚舟牵着林微言往回走时,竹篮里的新茶晃出细碎的清香,混着巷口张婶家饺子馅的韭菜香,在晚风里缠成一团软乎乎的线。
“沈先生,你小时候是不是总闯祸?”林微言踢着路上的小石子,发间的紫花跟着晃动,“陈叔说你把茶树枝掰断时,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。”
沈砚舟低头看她,夕阳把她的睫毛染成金红色:“那时候觉得,能掰断最粗的树枝,就是英雄。”他忽然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掏出个用草绳编的小玩意,“给你的,路上编的。”
是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,触须还沾着片茶叶。林微言接过来时,指尖碰到他的指腹,带着采茶时留下的薄茧,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。“手艺比陈叔差远了。”她嘴上嫌弃,却把草蚱蜢别在竹篮把手上,“不过……比你小时候掰树枝强。”
沈砚舟低笑出声,刚要说话,就被张婶的大嗓门打断:“小沈!微言!饺子包好了,快进来!”
张婶家的堂屋摆着张方桌,桌上堆着小山似的饺子,旁边的砂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新茶,茶香混着韭菜香漫了满室。李伯和王奶奶已经坐在桌边,看见他们进来,王奶奶赶紧往林微言手里塞了个暖手炉:“山里回来冷吧?快暖暖。”
“这茶真香!”李伯端着茶杯,眯眼咂了口,“小沈媳妇采的茶就是不一样,带着股甜味。”
林微言脸颊发烫,刚要解释,沈砚舟已经拿起筷子递过来:“快吃饺子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他夹起个饺子往她碗里放,“张婶的虾皮是托人从海边带的,鲜得很。”
饺子咬开时,汤汁溅在嘴角,林微言正要用手擦,沈砚舟已经递过帕子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王奶奶看得直笑:“瞧瞧这俩孩子,蜜里调油似的。”
张婶端着醋碟过来,故意板着脸:“小沈,当初是谁说‘这辈子只喝陈叔的糙茶,不吃别人家的饺子’?现在脸疼不疼?”
沈砚舟咳了声,往林微言碗里又夹了两个饺子:“那时候不懂事。”
“是不懂事。”林微言接过醋碟,往他碗里倒了点,“以前还说‘娶媳妇不如养条狗,省心’呢。”这话是她翻他旧日记时看到的,此刻说出来,故意拖长了语调。
满桌人都笑了,沈砚舟的耳根红透,伸手挠了挠她的头发:“那时候没遇见你。”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张婶家的灯是老式的黄灯泡,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。李伯讲起年轻时跑船的事,说在南海见过会发光的鱼,“像把小灯笼似的,一整条海都亮了”;王奶奶纳着鞋底,说沈砚舟小时候总偷她的毛线球,“把黑猫的尾巴缠得像个毛线团”;张婶则在旁边补充,“现在出息了,偷人家姑娘的心了”。
林微言听得入神,手里的茶杯不知不觉空了,沈砚舟默默拿起茶壶给她续上,新茶的热气模糊了镜片。她忽然想起下午在瀑布边,他替她擦脚踝时,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,像在心里种了棵小树苗,此刻正顺着血管往上长,枝桠都伸到了嗓子眼。
“对了,”张婶忽然拍了下大腿,“下周书脊巷要办中秋灯会,小沈你俩得带头做个灯笼。”
“做灯笼?”林微言眼睛亮了,“我会剪纸!”
“我会劈竹篾。”沈砚舟接话很快,像是早就想好了,“明天我去后山砍几根竹子。”
“别去后山,”李伯摆手,“我家院角有去年剩下的,粗细正好,明天我给你们送过去。”
王奶奶也凑过来:“我有剪好的灯花,是嫦娥奔月的样子,拿去糊灯笼正好。”
话题一下子转到灯会上,谁负责买红纸,谁会画花鸟,谁小时候偷过灯笼里的蜡烛油,说得热热闹闹。林微言看着沈砚舟的侧脸,他正认真听张婶说“糊灯笼要先抹米糊,不然纸会皱”,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。她忽然觉得,这就是她曾在梦里见过的场景——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传奇,就是这样一屋人,一盏灯,满桌的饺子香和说不完的家常话。
告辞时,沈砚舟替林微言拎着竹篮,里面装着张婶给的饺子,王奶奶塞的桂花糖,还有李伯硬要给的“跑船时带回来的贝壳”。两人走在巷子里,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,竹篮里的茶香和糖香混在一起,甜得像要化在风里。
“沈先生,”林微言忽然停下,“你说中秋灯会,我们做个什么形状的灯笼?”
“你想做什么形状?”沈砚舟也停下,月光落在他眼里,像盛了半罐星星。
“做个兔子灯吧。”林微言踮脚,把草蚱蜢别在他的衬衫口袋上,“你劈竹篾做骨架,我来剪纸糊面,好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