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裴相所言,关乎朝廷法度,儿臣深以为然。然非常之时,当有非常之断。突厥信使密约已至长安,宋金刚北移接应,南侵之势如箭在弦。若拘泥于程式,坐等朝廷旨意往返,恐战机已失,届时叛军与突厥铁骑合流南下,河东糜烂,关中震动,其祸更烈!刘将军身为河东主将,守土有责,见危殆而奋起,虽程序有亏,然忠心可鉴,功大于过。且其战后即刻上奏请罪,足见并无藐视朝廷之心。儿臣以为,当明示朝廷法度不可轻犯,然亦需体谅边将临敌不易,功过相抵,下不为例即可。至于与突厥战端……宋金刚既擒,河东叛军丧胆,突厥失去内应,南侵之势已挫,正可显我大唐军威,反有利于朝廷遣使议和,争取更有利条款。”
他同样立足于“实际情况”和“国家利益”,反驳了裴寂“可能引发大战”的指责,并指出胜利反而有助于和谈,将一次“违旨”行动,解释成为了避免更大灾难、并最终有利于国家的必要之举。
两位重臣,一位强调法度程序,一位强调现实利弊,立场分明。其余大臣大多噤声,不敢轻易表态。
李渊沉默片刻,方才缓缓道:“二卿所言,皆有道理。刘弘基有功于国,然未奉明旨而擅动刀兵,亦有过失。便依秦王所议,功过相抵,不予额外加赏,亦不予追究其‘违旨’之过。令其稳固河东,妥善处置降俘,并加强戒备,严防突厥报复。至于朝廷遣使之议……既已大胜,使团仍按原计划出发,以示我大唐愿续盟好之诚意,然态度可稍作调整,言辞需更显从容。”
这是各打五十大板,又稍稍偏向秦王的解决方案。既维护了皇帝和朝廷的权威(指出刘弘基有过),又实际认可了胜利的价值和秦王的辩解(功过相抵,不罚),并继续推进和谈,试图掌握主动权。
“陛下圣断。”李世民与裴寂几乎同时躬身,但各自心思,唯有自知。
“若无他事,便退下吧。”李渊显得有些疲惫,挥了挥手。
众人退出两仪殿。殿外阳光刺眼,李世民与裴寂并肩而行,谁也没有说话,气氛微妙。直到走出宫门,裴寂才驻足,看向李世民,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:“秦王殿下,天策府英才济济,此番又立新功,老臣钦佩。只是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殿下还需多些谨慎才是。”
李世民微微一笑,拱手还礼:“多谢裴相提点。世民谨记,必当恪守本分,为父皇分忧。裴相乃国之柱石,还望日后多多指点。”话语客气,眼神却平静无波。
两人各自上车,分道扬镳。马车辘辘声中,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,化作一片冰寒。裴寂今日在殿上的发难,看似维护法度,实则句句针对他和天策府,其立场已然清晰。这个宰相,恐怕不再是中立者,甚至很可能就是“长安之眼”背后的黑手之一。
而几乎在同一时间,东宫,显德殿偏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