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仔细看眼前这张脸。年轻,不会超过二十岁,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但鼻梁高挺,嘴唇紧抿,已有坚毅之相。最重要的是,他说他叫薛礼,字仁贵。
历史记载,薛仁贵出身河东薛氏,但家道中落,以种田为生。三十岁才应募从军。现在是大业十二年,薛仁贵应该……确实还是个少年,可能因为战乱被迫提前走上了历史舞台?
蝴蝶的翅膀,或许从他穿越的那一刻就开始扇动了。
“杨军。”他报上自己的名字,“涿郡人。你为何至此?又为何受伤?”
薛仁贵喘息了几下,才道:“家乡遭灾,与同乡数人欲往太原投军,混口饭吃。昨夜在前方山谷遭遇突厥游骑……只有我一人逃出。”
突厥。杨军心中一凛。这个时间点,突厥人已经开始频繁南下了。他们是未来数十年中原最大的外患。
“太原……”杨军沉吟,“你是想去投李渊?”
薛仁贵摇头:“只是听说太原相对安定,想寻个生路。至于是投朝廷还是唐公……尚未可知。”
唐公。这个称呼很有意思。李渊此时确实还顶着唐国公的爵位,但“唐公”这个略带亲近意味的称呼,已经在某些圈子里流传开了。
“你的同乡都死了?”杨军问。
薛仁贵眼神黯淡:“应当是。突厥人箭术精湛,又惯于围猎……某侥幸逃出,已是万幸。”
杨军看着这个未来将令突厥、高句丽闻风丧胆的名将,此刻只是个重伤落魄的少年。历史在他眼前展开真实的、血淋淋的一页——名将不是天生的,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。
“你的马不行了。”杨军说,“我也要去南方。若你愿意,可与我同行一段。”
他需要一个同伴。而薛仁贵,哪怕现在还不是那个战神,其心性、勇力也绝非常人。刚才取箭时那份忍耐力,已显非凡。
薛仁贵挣扎着要起身行礼:“杨兄大恩,某没齿难忘。只是某如今是累赘……”
“能走就行。”杨军打断他,将薛仁贵扶起,“这世道,多一个人,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。”
他搀着薛仁贵,牵着两匹马——薛仁贵的伤马已无法骑行,只能牵着走——向南而行。
晨光渐亮,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大地。官道旁,新添了几具尸体,看衣着是逃难的百姓,被洗劫一空后随意抛弃。乌鸦在头顶盘旋,发出不祥的鸣叫。
薛仁贵沉默地走着,偶尔因伤口疼痛而抽气。
杨军则在心里快速盘算。他改变了薛仁贵原本可能死于突厥游骑的命运,这会不会影响未来的历史?但转念一想,既然自己能穿越,历史本就可能不是书本上记载的那条线。
重要的是现在。
他需要食物、安全的饮水、药物,以及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。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信息——关于周边势力分布、兵力动向、粮价、流民聚集地的信息。
知识是力量,但信息是使知识发挥作用的土壤。
正午时分,他们路过一个小土坡。坡上有座废弃的土地庙,庙墙半塌,但还能遮风挡雨。
“在这里歇脚。”杨军决定。
他将薛仁贵安置在庙内相对干净的角落,自己出去查探。庙后有一口井,井水尚清,但打上来后发现水面漂着可疑的絮状物。他取出另一个小瓷瓶——这是原主急救包里最后一样东西,里面是白色的粉末。他撒了一点进去,粉末迅速吸附杂质沉底。
明矾净水法。原主准备的确实周全。
取水烧开,又掰碎胡饼煮成糊糊,喂薛仁贵吃下。年轻伤者很快沉沉睡去。
杨军坐在庙门口,望着南方的地平线。
按照历史,再过一年多,李渊就会起兵,一路势如破竹攻入长安。李世民会在接下来十年内,击败所有对手,开启贞观之治。
而他自己呢?
是像无数穿越者前辈一样,招兵买马,争霸天下?还是……
他想起燃烧的村庄,想起官道旁的无名尸骨,想起薛仁贵说起同乡死难时黯淡的眼神。
争霸需要什么?需要足够的狠辣,可以将人命作为筹码和代价;需要高超的政治权术,能平衡各方势力、驾驭骄兵悍将;需要对权力的绝对渴望,驱动你在尸山血海中不断向上攀登。
他具备吗?杨军问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