辩论堂内,五百个座位座无虚席。孔贞运坐在主位,左右是国子监司业、博士,对面是十名监生代表。堂外还有数百监生旁听。
气氛肃杀。为首的监生代表叫黄宗羲,年方二十,却是监生中公认的才子。他率先发难:
“孔祭酒,朝廷新政,科举增考实学,学生以为此乃本末倒置。士子读书,为明理修身治国。若专攻技艺,与工匠何异?圣人之学,将置于何地?”
孔贞运平静道:“黄生问得好。老朽先问你:何谓圣人之学?”
“四书五经,程朱理学。”
“程朱理学讲‘格物致知’,‘格物’为何?”
“穷究事物之理。”
“那算术是不是‘物’?地理是不是‘物’?格物若只格书本,不格实事,岂非空谈?”孔贞运环视众人,“老朽月前赴苏州实学堂,见农家子学算术,能丈田亩、算赋税;学地理,知山河、晓天时;学格物,明水火、通机械。这些学生,如今在衙门做书办,在工坊做管事,为民谋利,为国效力。这难道不是‘修身治国’?”
黄宗羲语塞。另一个监生起身:“可他们不读经义,如何明理?”
“谁说不读?”孔贞运取出一份课表,“实学堂每日两个时辰学经义,讲法不同而已。他们读《孟子》,会问‘若梁惠王问治水备荒,孟子当如何答’;读《论语》,会思‘足食足兵,民信之矣’在当世如何践行。这才是真读经义,而非死记硬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沉:“老朽执教四十年,见过太多士子,熟读经书,却不知民生疾苦;满口仁义,却无救世之能。国难当头,建州叩关,西北旱灾,江南新政——哪一样是靠空谈能解决的?圣人之学若不能经世致用,要之何用?”
堂中寂静。许多监生陷入沉思。
黄宗羲不甘:“可……可工匠、账房之流亦能得官,士子十年寒窗,岂非白费?”
“谁说白费?”孔贞运反问,“朝廷开明经特科,正是为有实学之才开辟通路。你黄宗羲若通实务,大可去考,何愁无出路?但若只知空谈,不通实务,即便中了进士,能为知县?能治州县?能安百姓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堂中:“诸位,老朽知你们担心前程。但请想一想:大明需要的是什么官?是只会做八股、不懂实务的庸官,还是既明经义、又通实务的能臣?新政不是要断士子前程,是要拓宽出路——愿守经义者,可走科举正途;愿学实学者,可考明经特科。各展所长,各尽其能,此乃朝廷本意。”
辩论持续三个时辰。最终,黄宗羲等监生代表虽未完全被说服,但态度已软化。孔贞运趁热打铁,宣布:愿赴苏州实学堂考察者,国子监可出路费;愿学实学者,可入南京新办的“实学斋”,由官府聘请先生教授。
消息传回京城,朱由检长舒一口气。思想领域的斗争,最难也最关键。孔贞运此行,算是打开了缺口。
九月二十,陕西汉中。
陈奇瑜站在新筑的营垒上,看着山下稀稀落落的乱民营地。王二余部约八百人,被围在此山已十日,粮尽水绝。
“大人,是否进攻?”副将请示。
陈奇瑜摇头:“传令:山下设粥棚,凡下山投降者,既往不咎,发给路费,遣返原籍。顽抗者,三日后总攻。”
“这……太宽容了吧?”
“杀容易,安难。”陈奇瑜叹息,“这些人多是饥民,被逼为盗。杀之无益,徒增民怨。况且朝廷新政,重在安民,不在剿杀。”
命令传下,当夜便有百余人下山投降。次日增至三百。到第三日,山上只剩数十死硬分子。陈奇瑜这才下令进攻,半日即平。
同时,沈廷扬以“大明宝钞”购粮三十万石,正从江南运往陕西。沿途州县见宝钞真能兑银,且有官府担保,态度大变。一些粮商甚至主动请求以宝钞结算——因携带方便,不易被盗。
九月二十五,泉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