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的讲学,钱龙锡讲的是《史记》中的“货殖列传”。这是司马迁专门论述经济的篇章,记载了从春秋到汉初的商贾故事,总结了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”的道理。
“殿下,治国不可不知经济。”钱龙锡讲解道,“农为本,商为末,这是古训。但若无商贾流通货物,则农产物不能达于四方,工所制不能售于天下。本末相济,方为治国之道。”
朱由检听得认真。这番话在这个重农抑商的时代,算是相当开明的见解了。
讲学结束后,钱龙锡没有立即离开,而是低声道:“殿下,臣还有一事相告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辽东……局势更恶化了。”钱龙锡声音压得很低,“王化贞王经略到任后,不听诸将劝阻,执意分兵进剿。四月廿三,我军在抚顺关外与建州军交战,中了埋伏,折兵三千余人。”
朱由检心中一沉。果然,历史的惯性依然强大。
“朝中……有何反应?”
“皇上震怒,下旨申饬。”钱龙锡苦笑,“但魏公公却为王经略开脱,说是‘小挫无妨,胜败乃兵家常事’。而且……还提议增加辽东军饷,说是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’。”
增饷。朱由检立刻想到了“辽饷”。历史上,明朝为了应付辽东战事,加征“辽饷”,后来又加征“剿饷”、“练饷”,合称“三饷”,成为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现在,“辽饷”的序幕就要拉开了。
“户部能拿出钱吗?”
“难。”钱龙锡摇头,“国库本就空虚,去年南方水灾,减免了不少税赋。如今要增饷,恐怕……只能加征。”
加征。这两个字背后,是无数百姓的血泪。朱由检仿佛已经看到,在未来的几年里,田赋一加再加,农民不堪重负,流民遍地,最终酿成大规模的民变。
而这一切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问,“若不想加征,还有其他办法吗?”
钱龙锡愣了愣,沉吟道:“办法……不是没有。比如整顿盐政、茶政,清查皇庄、官田,打击贪腐……但这些都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,难啊。”
难,但不是不可能。朱由检在心中记下。将来若有机会,这些事都要做。
送走钱龙锡,朱由检立即开始研读《火攻挈要》。他读得很投入,连晚膳都让人端到书房。书中记载的许多技术,让他大开眼界。
比如火炮的制造。明朝的火炮虽然也有,但工艺粗糙,射程和精度都不够。而徐光启记载的西洋火炮制法,从选材、铸造、镗孔到打磨,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标准。按照这种方法制造的火炮,射程可达三里,精度也大大提高。
再比如火药配方。传统的火药是“一硝二磺三木炭”,但徐光启记载了更科学的配方比例,还介绍了提纯硝石、硫磺的方法,使火药的威力大增。
还有火铳。明朝的火铳装填慢、易炸膛,而徐光启记载的西洋火绳枪,已经有了准星、照门,甚至提到了燧发枪的原理。
这些都是宝贵的知识。朱由检如饥似渴地阅读着,不时在纸上记下要点和心得。
读到深夜,他放下书卷,走到窗前。夜空中的星辰闪烁,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他知道,这些知识现在还用不上。他没有工坊,没有工匠,没有材料。但将来呢?将来若有机会,这些知识就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做好准备。
四月三十,陈元璞的回信到了。
信中说,他已按吩咐囤积了一批粮食,目前信记牙行共有存粮八十石,存放在京郊三个不同的仓房里。粮价还在上涨,现在已经涨到斗米二钱银子了。